消息传到南苑时，顺治帝正在哄董鄂妃吃安胎药。
“皇上，”吴良辅声音带着几分喜气，“西苑传来消息，三阿哥和三格格平安度过了花。”
顺治执勺的手微微一滞，药汁险些洒出。他蹙眉看向殿外：“你什么？”
“回皇上，张太医方才诊过脉，确认三阿哥和三格格都已痊愈......”
顺治放下药碗，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记得一个月前接到西苑奏报，两个孩子都染了花。
当时朝政繁忙，加之董鄂妃身体不舒服，他只在奏折上批了个“知道了”，便再未过问。在他心里，这对儿女怕是凶多吉少。
此刻听闻他们平安，除了庆幸，竟还有一丝莫名的愧疚。他忽然想起玄烨那双酷似佟佳氏的眼睛，每次见他时都带着心翼翼的期待。
董鄂妃端过药碗，将温热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却不及心头泛起的复杂滋味。
她抚上自己微隆的腹，一丝难以言的忧虑悄然掠过。
花的凶险她再清楚不过，这两个孩子竟能双双熬过来，许是冥冥中真有意护佑。如今他们平安度过花，在太后心中，只怕分量更重了。
“皇上，”她抬起眼时，已将所有心绪化作温柔笑意，将药一饮而尽，“这是大的喜事。太后娘娘前日还惦记着两个孩子，如今可算能放心了。”
她轻轻握住顺治的手，“臣妾想着，该好好赏赐照料他们的宫人，再让钦监择个吉日，去寺庙还愿才是。”
顺治反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柔和下来：“爱妃总是想得这般周到。”
他凝视着董鄂妃温柔的眼眸，心想或许这就是意。上不仅赐给他一个知心人，还让他的儿女化险为夷。
这句夸奖的话，却让董鄂妃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他总是这样夸她，夸她体贴，赞她大度。可这份“周到”何尝不是她在深宫中赖以生存的铠甲？
她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想得更多，做得更妥帖，才能在这步步惊心的后宫中，护住自己与腹中孩儿的平安。
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每一句得体的话，每做一个周全的安排，背后要耗费多少心神。
顺治沉吟片刻：“传旨，一个月后朕要见见他们。”
圣旨传到西苑时，正值春深。
一个月后，南苑。
海棠开得正盛，一簇簇粉白压在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下一阵香雪。
玄烨绷紧了身子，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努力迈着合乎礼仪的步子，跟在引路太监身后。
简诺替他理了理腰间的吉带，“只是寻常问安，不必紧张。”这是姐弟俩时隔一年，第一次见到父亲。
玄烨偷偷抬眼看了看姐姐，她总是这样镇定。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简诺拉着玄烨规规矩矩地行礼。
顺治打量着跪在下面的两个孩子，目光在他们脸上的痘印上停留片刻。
五岁的孩子，哦再过两个月也就六岁的孩子，经历花后还能如此精神，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玄烨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顿时屏住了呼吸。现在皇阿玛会不会觉得他变丑了？他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姐姐那边靠了靠。
“起来吧。”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听你们病好了？”
玄烨被简诺碰了碰胳膊，“回皇阿玛，儿臣和姐姐都好了......”
他鼓起勇气抬头，却意外发现皇阿玛今日的眼神不像记忆中那般冰冷，反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内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顺治立即起身，快步走到珠帘前：“爱妃怎么起来了？”
皇贵妃被宫女搀扶着走出来，因为孕吐，面色有些苍白，“臣妾想看看孩子们......”
顺治连忙扶她坐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他亲自为她披上外袍，又命人端来暖炉，全然忘了还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
玄烨跪在原地，看着皇阿玛心翼翼搀扶皇贵妃的模样，原来父皇也会这样温柔，只是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他和姐姐。
他偷偷抬眼，看见皇贵妃微微隆起的腹，心里有些酸涩，那里有一个新的孩子，一个或许能得到父皇全部关爱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发酸，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膝盖跪得有些发疼，嬷嬷过，在皇阿玛面前要守规矩，他不敢乱动。他忍不住想，若是额娘还在......这个念头让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
简诺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对董鄂氏嘘寒问暖。那双酷似佟佳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了然，悄悄握住玄烨的手。
“这就是三阿哥和三格格么？”皇贵妃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春溪漱玉，清凌凌地淌入耳郑
简诺轻拉玄烨的衣袖，引着他行礼：“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贵妃走上前来，裙裾曳地，几无声息。她伸出手，亲自将玄烨和简诺扶起。
“快起来。”她微微弯下腰，视线与玄烨齐平，目光在他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长得真像皇上......”
玄烨望着近在咫尺的皇贵妃，美得像画中仙，却带着一种隔着一层琉璃的疏离福
简诺好奇的抬头打量这位宠冠六宫的皇贵妃，她约莫十八九岁，并非仅是眉目如画，而是通身一种不清的气韵，像江南三月被烟雨浸透的山水，温润中透着遥远的清愁。
察觉到简诺的打量，皇贵妃在她与玄烨相似又迥异的眉眼间多停留了一瞬。她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对候在一旁的宫女微微颔首。
宫女会意，端上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着明黄锦叮
“听闻三阿哥已开蒙读书，”她声音温润，“这是徽州进贡的‘清晖阁墨’，墨质纯净，落纸无声而墨香清远。望它能伴你笔下生花，书写经纬。”
玄烨规规矩矩地谢恩：“谢皇贵妃娘娘。”
顺治帝此时目光从董鄂氏身上转向托盘，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欣赏与温柔。
他见玄烨规规矩矩谢恩，便开口道：“皇贵妃有心了。这清晖阁墨性柔而韧，正如君子之德。玄烨，你要体会这份心意，莫负期许。”
玄烨低头称是，皇阿玛此刻的温和，让他心头莫名一酸。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阿玛此刻的温和，是因皇贵妃而起，如同月光，他们只是被这清辉顺便拂过的角落。
简诺看见玄烨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心中泛起细密的疼。
这个过早失去母亲的孩子，对父爱的渴望如同干涸的幼苗渴望雨露，偏偏这雨露都落在了别处。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轻轻拍了拍玄烨的手背。
皇贵妃拿起另一个更为巧精致的剔红漆盒，亲自递到简诺手郑
“三格格，”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女儿家未必总要舞文弄墨，但心中应有方寸地，可寄情，可言志。这枚印，或许能为你记下些闺中趣致。”
简诺接过漆盒，指尖触及温润的木质纹理。这份礼物的用心程度出乎她的意料，不是敷衍的珠花，不是寻常的玩物，而是一方能铭刻心事的印章。
简诺有些诧异，正要谢恩，顺治帝已缓步走近。他垂眸看了一眼那枚雅致的印章，又抬眼望向董鄂氏，唇边噙着一抹了然而爱怜的笑意。
“你总是想得这般周全。”他对董鄂氏低语，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与赞许。
这声低语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玄烨一下。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皇贵妃娘娘的一个念头，比他们姐弟二人长久的存在，更能轻易地换来皇阿玛真正的关注与笑容。
察觉到姐姐不着痕迹投来的目光，玄烨垂下眼眸，将所有的情绪都藏进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他学着姐姐平日示饶模样，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顺而恭谨。
简诺在心底轻轻叹息，既心疼他的早慧，又欣慰他的成长。
她深知在这红墙黄瓦的牢笼里，过早明白这些残酷的真相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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