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与二哥福全、五弟常宁一同跪在养心殿冰凉的金砖地上,听到皇阿玛那带着病气却依旧威仪的声音问出:“朕问你们,他日愿为何志?”时,玄烨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沉重,全然不似父皇往日淡漠的作风。
为何偏偏是此时?是终于想起了身为父亲的责任,还是……
他想起这些日子宫里欲盖弥彰的传闻,父皇龙体每况愈下,朝中已在暗中议论立储之事。
二哥福全率先回答,“儿臣愿为贤王,辅佐明君,守卫大清江山。”
五弟常宁尚且懵懂,只怯生生地想骑马射箭,稚嫩的嗓音在空旷而肃穆的殿宇里显得格外清脆。
当那双久未正视过他的、带着疲惫与深究的眼睛终于转向他时,玄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殿宇中擂鼓般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犹豫,俯身深深叩首,“儿臣愿效法皇阿玛,励精图治,克承大统。”
话音落下,玄烨觉得暖阁里静得只剩下更漏滴答,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饶心尖上。
时间在漫长的寂静中被拉扯得变形,父皇迟迟没有回应。玄烨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
莫非自己太过冒进了?
在二哥表示愿为贤王后,自己直指帝位的志向是否显得过于锐利,甚至野心勃勃?
他开始字斟句酌地回想方才的回答。
“效法皇阿玛”这几个字,是不是反而触动了父皇的痛处?
这两年来,自皇四弟夭折,皇贵妃病重,父皇的心志便似被抽空了一般。
奏疏堆积如山,他却常独自在养心殿对着皇四弟的衣出神;朝会时常罢免,身影多在承乾宫的药炉边徘徊。
那个曾力排众议、雄心勃勃的父皇,如今只余下一副被悲痛蚀空的躯壳。
他此言,是敬仰,还是无形的讽刺?
他本意是向往父皇早年平定下、励精图治的英姿,可在此刻万念俱灰的父皇听来,会不会像一把盐,狠狠撒在了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父皇是否会觉得,这个年幼的儿子,根本是在无知地嘲弄他的失责与颓唐?
又或者,父皇根本不相信,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是治国之道?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瞬都漫长如岁。玄烨伏在地上,心中已从最初的志忑转为一片冰冷的悔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头顶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好。”
玄烨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他依然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却能感觉到皇阿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都退下吧。”父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玄烨留下。”
福全和常宁恭敬地退出暖阁,金砖地上只剩下玄烨一人。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更漏依旧滴答作响,但此刻听来却不再令人心焦。
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起来吧!”
玄烨抬起头,看见皇阿玛不知何时已从榻上起身,正俯视着他。那张曾经英挺的面容如今虽显憔悴,眼神却异常清明。
“走近些。”顺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烨依言上前,在距离父皇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父皇眼角细密的纹路,还有那略显苍白的嘴唇。他忽然意识到,这位在他心中一直高高在上的父皇,原来也是如此脆弱。
顺治凝视着这个儿子,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要抚摸玄烨的头顶,但最终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玄烨的衣领。
“知道朕为何独独留下你吗?”顺治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玄烨垂首恭立,心中百转千回。
皇阿玛的手刚才触碰过的衣领处仿佛还残留着温度,这个罕见的亲近举动让他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他想起时候多么渴望父皇能这样摸摸他的头,就像寻常百姓家的父亲那样。
可此刻,当这个期盼已久的亲近终于来临时,他却感到一种沉重的不安。
玄烨谨慎地答道:“儿臣愚钝,请皇阿玛明示。”
顺治缓缓踱到窗边,望着窗外细雨迷蒙的景色:“因为你了‘效法皇阿玛’。”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你可知,朕这些年来,最悔恨的是什么?”
玄烨心头一紧。
他斟酌片刻,轻声答道:“儿臣猜想,皇阿玛最遗憾的,或许是难在下万事与己身之间求两全。”
好一个聪明的孩子。
顺治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或许正是因为玄烨从没有得到过他过多的关注,反而养成了这般沉稳的性子。
顺治凝视着窗外缠绵的秋雨,玄烨那句难在下万事与己身之间求两全,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隐秘的痛楚。
他这一生,何曾有过两全?
六岁登基,这十几年的帝王生涯,就像一场漫长的挣扎过程。
在满族旧制与汉文化之间挣扎,在母后的期望与自己的意愿之间挣扎,在帝王责任与个人情感之间挣扎。
他想起亲政之初的雄心,要做一个超越前代的明君。他效法朱元璋亲自撰写《资政要览》,力排众议推邪满汉一体”的政策,严惩贪腐的满族大臣。
可是每一次改革都遭遇重重阻力,满蒙亲贵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仿佛他背叛了自己的血脉。
皇四子的夭折,对他来从来就不是意外。他太了解这个帝国的规则了。
从他六岁登基那起,就被迫接受一个事实:大清皇帝的婚姻,从来就不是儿女私情,而是维系江山的政治盟约。
第一位蒙古皇后博尔济吉特氏,第二位蒙古皇后,甚至他后宫中的蒙古妃嫔,无一不是满蒙联媚象征。
这些年来,满蒙联姻确实巩固了大清的基业,却也成了束缚他的一道枷锁。每次他想要推行新政,想要重用汉臣,总会被“满蒙一家”的祖制所阻。
董鄂氏的出现,是他对这个体制最彻底的反叛。立她的儿子为储,是他精心设计的一步棋。
他要让下人知道,大清的储君可以不是蒙古血脉,皇帝的意志可以超越陈规旧制。可他终究还是太真了。
皇四子夭折那夜,他在悲痛中突然清醒:原来他这个皇帝,在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面前,竟是如此无力。
顺治的视线扫过案头堆积的奏章,那里有索尼等满洲大臣联名请立皇子的折子,也有蒙古亲王们推荐储君人选的书信。
每一封奏折背后,都是利益的角逐。
他现今他还活着的儿子们,福全、玄烨、常宁、奇绶、隆禧、永干,似乎都难当大任。他原本甚至动过念头,想将皇位传与一位年长的堂兄弟,以求江山稳固。
直到母后带着汤若望一同前来,那番话言犹在耳:
“皇上,立皇子方能保国本永固。若立旁支,我等母子将来如何自处?”母后的话语中带着罕见的凌厉,而汤若望则从社稷安稳的角度,委婉地支持了立皇子之议。
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窗棂。太医院开的方子越来越重,可咳血的症状却不见好转。
他望着跪在眼前的玄烨,这个他平日并未过多关注的儿子,此刻却在烛光下显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顺治忽然发现,这个孩子的眉眼间竟有几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不是现在这个被病痛和朝政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帝王,而是那个刚刚亲政时,满怀雄心壮志的少年子。
“你比朕想象的要聪慧。”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赞许。
他取下那枚随身佩戴多年的玉佩,忽然觉得这枚象征着励精图治的玉佩,或许真的找到了最适合的主人。
这个孩子不仅已出过花,在满洲子弟大量死于花的阴影下,一个对花拥有免疫力的继承人,对于帝国的稳定是何等重要!
他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不能再让帝国承受君主早殇的风险。
其次,是其生母的出身。
玄烨的生母佟佳氏,出身汉军旗,家族势力不显,这意味着玄烨不会有一个权势熏的外戚集团,不会重蹈他自己早年受制于多尔衮,以及亲政后仍被满蒙权贵掣肘的覆辙。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着一颗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心志。
他将玉佩放在玄烨手中,感觉到那手微微发颤,“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以江山社稷为重。”
玄烨将玉佩紧紧攥住,再次深深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当他退出养心殿时,雨已经停了。
边露出一角湛蓝,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宫道上。
顺治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个看似柔弱的孩子,或许正是大清最需要的继承人,既有满洲勇士的坚韧,又懂得汉家文明的智慧,更难得的是在深宫中养成了隐忍的性子。
他想起方才玄烨接过玉佩时那坚定的眼神,那紧抿的唇角,分明就是自己年少时的模样。
只是这个孩子比他更懂得收敛锋芒,更明白在这深宫之中,隐忍比张扬更难能可贵。
选择玄烨,既顺应了母后的意愿,也成全了他作为帝王的职责。
这个决定,或许能让母后放下心中的芥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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