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在这九重宫阙里,总是格外短促。仿佛一夜之间,风从塞外而来,裹挟着无形的寒意。
景阳宫殿外廊下,内侍们已悄无声息地换上了厚锦门帘,冬日的阳光透过高丽纸窗棂,温柔地洒在乌木嵌螺钿的长案上,为案前凝神端坐的简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那光吝啬得很,瞧着明亮,却没什么暖意,只堪堪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因是在自己宫中习艺,简诺的装扮简单随性,着一身藕荷色素缎袍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狐肷软毛,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素净。
发间只簪了一对珍珠点翠簪,耳上坠着米珠排环,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那细碎的珠光便在颈边轻轻摇曳,宛如冬夜里悄然凝结的露珠。
实话,直播间的观众对简诺的衣着打扮并不欣赏,弹幕滚动着直白的困惑,简诺瞥见这些评论,并不气恼。
汉代曲裾深衣,行不露足,庄重优雅;唐代襦裙袒露,披帛飞扬,色彩鲜艳饱满。
清初满族统治者强调“不忘骑射之本”,其服饰(包括公主便服)的核心是实用、典雅、规整。在视觉冲击力上确实不如汉唐。
更何况,宫里的皇贵妃身体不好,各宫主子在穿着上都刻意收敛了艳色,以示恭俭,景阳宫也没有例外。
简诺冷眼瞧着,除了顺治帝可能是真心为那位病榻上的佳人忧心忡忡,这六宫之中,暗地里绝大部分怕是巴不得景仁宫那位早日灯枯油尽,腾出位置。
她想起前日去慈宁宫请安时远远瞥见的那抹单薄身影,那样才情卓绝的一个人,终究被这深宫消磨得形销骨立。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狐肷软毛。这宫里的冬,人心比风雪更寒。
简诺和直播间的观众闲聊着,光屏上弹幕正因董鄂氏拖着病体去慈宁宫侍疾之事议论纷纷:
【她都病成这样了,太后怎么还让她立规矩?】
【是不是故意折腾人啊?】
【太后不是免了她晨昏定省吗?】
看到这些真的疑问,简诺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后凤体违和,身为儿媳亲奉汤药,这是孝道。若真不去......”
眼角余光却瞥见教习的身影已出现在廊下,简诺将未尽之语尽数咽回。
弹幕静默一瞬,随即闪过一片恍然的【懂了...】。
这深宫里的规矩,原来比明面上的章程更要命!
不去是忤逆,去了是煎熬。怎么选都是错!
“格格今日气色甚好。”教习嬷嬷行至案前,目光在简诺素净的衣饰上停留一瞬,“这身打扮,倒合了今日的课业。”
今日上午的功课是“瓶花三才式”。
这“瓶花”课,远非看上去那般风雅。
学习插花,练的是静气,修的是心性,更要通晓这其中的“规矩”。花枝如何俯仰,便如人伦如何有序;主枝、客枝、使枝如何各安其位。
实话,简诺对这一套的讲解有些腻味。
同样的道理,在读书时要听“文以载道”,在习字时要悟“笔正心正”,如今连摆弄几枝花草,都逃不开这无处不在的秩序。
好在这位从江南遴选的汉家闺秀师傅,姓沈,声音柔婉如吴侬软语。一些直播间里感兴趣的伙伴们陪着简诺“云听课”,倒也不觉枯燥。
弹幕也随着沈师傅的讲解渐渐转了风向,再无人去怜惜那病榻上的董鄂氏:
【原来插花还有这么多讲究!】
【主枝要高耸挺拔,象征位...这比喻绝了!】
【忽然理解什么疆各安其位’了......】
简诺执起一枝寒梅,依照沈师傅的指导,将它作为“主枝”稳稳插入瓶郑
她忽然觉得,这瓶中之花与那宫中之人,何其相似——每个人都被赋予了一个位置,一个姿态,不得逾越,不得失仪。
而那不守这“三才式”的,如董鄂氏,即便曾艳绝群芳,终究是要被这宫规无情修剪的。
简诺调整好最后一枝寒梅,退后半步。阳光掠过她旗袍下摆银线绣成的缠枝莲暗纹,泛起细微的流光。
沈师傅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微微颔首:“格格灵秀,已得自然之趣三分。”
简诺的目光并未因那句赞许而流露半分得意,自从玄烨去养心殿见驾后,她明显感觉到宫人们对景阳宫的重视,这份变化无声无息,却切实可福
就连她练习的花材,都从寻常梅枝换成了更为清雅名贵的玉蝶梅,这细微之处,已然明了太多。
日影悄然滑过午时,简单的宫膳用毕,午后时分,景阳宫便迎来了另一位师傅。
与沈先生的温柔雅致不同,这位从关外遴选的满族师傅,身形挺拔,教授的乃是清语(满语)与骑射之礼。
简诺换上了一双更利落的软底绣鞋,在师傅的指令下,练习步射的姿态、挽虚拟的强弓。
“腰背挺直!臂要稳,目要准!”师傅的喝声在殿内回响。
简诺额角沁出细汗,气息微促。
晨学“瓶花三才”,悟的是汉家地生机;午练“弓马骑射”,铸的是满洲血脉筋骨;暮读《资治通鉴》,咽下的是千年兴亡苦果。
简诺在直播间观众的围观下,完成了一的课业。
当她在宫女的服侍下褪去骑射服,换上便服时,光屏上的弹幕还在热烈讨论着今日的见闻。
【感觉诺诺每的信息量也太大了!从插花美学直接跳到军事训练,最后还来个历史哲学!】
【诺诺真的太强了,我光是看着都觉得脑子要超载了!】
【这就是顶级贵族教育吗?一学完我一个月的内容!】
【一两还好,每都这样有些受不了!】
简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现在知道她这格格不好当了吧?一年到头,晨昏不休。除了年节和宫中有重大庆典,几乎日日如此。
等到日影西斜,到了每日雷打不动的练字时分。
练字最忌讳分心。和直播间的伙伴们告别后,简诺关闭了直播间,殿内最后一点与现代世界的联系被切断,彻底沉入一片古旧的静谧里。
宫女早已悄无声息地备好一切:一方端砚注满清水,两块上好的徽墨静静搁在一旁。温润的黄玉镇纸压着厚厚一沓宣纸。
简诺走到案前,净了手,用松江棉布帕子细细擦干。她取过那块浓墨,手腕悬空,在砚台上匀速打着圈儿,动作不疾不徐。
墨块与砚台相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一股清冽的松烟气息随之在空气中漫开。
据宫内格格们的教养是太后亲自规划,这位深谋远虑的祖母,为爱新觉罗家的格格们定下了“刚柔并济,满汉兼修”的课业根基。
她似乎想要将格格们锻造成既能用汉家丝线绣出繁花似锦,也能用满洲筋骨撑起风雪大旗的栋梁。
或许在太后的期望里,她们将是未来维系江山、联结四方的纽带,其自身,便是一座座移动的、柔韧而坚固的城池。
这蓝图何其宏伟,视野何其深远。
然而命运总是善于嘲弄最完美的计划——顺治帝的六个女儿中,五个已经夭折。
那些本该一同坐在这里习字、插花、论诗的姐妹,那些本该共同承担这份期望的格格们,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偌大的景阳宫里,沈师傅的吴侬软语只能飘进她一个饶耳中,巴图鲁师傅的洪亮指令也只能为她一个人响起。
那些精心设计的课程,那些寓意深远的训导,如今都压在她的肩头。
简诺按下思绪,选了支兼毫笔,笔杆是光滑的紫竹。
落座,腰背自然挺直,肩松肘悬。
她没有急着蘸墨,而是执笔在空中虚划了几个字,找找手感,这才探笔入砚,轻蘸墨汁,刮去余墨。
笔尖终于落向纸面,第一个字写下时,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远了,只剩下笔锋行走的细微声响,和她均匀悠长的呼吸。
最后一笔落下,她轻轻搁下笔。
宫女适时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写满字的宣纸心移开,放在一旁的黄梨木托盘上,预备阴干。
这些字迹并非随意练笔,明日,它们将被呈至慈宁宫,接受太后目光的检阅。
简诺心底对那位深居慈宁宫的太后,是真心佩服的。
当然,她知道,“佩服”这种带着平等审视意味的词,用在太后身上是极不得体的,她应该恪守规矩,心怀敬畏与孝思。
但抛开所有身份与礼法的束缚,单以一个“人”的眼光去看,那位老人家的智慧、坚韧与深谋远虑,由不得她不心生敬意。
在多数宗亲还沉溺于关外的荣光与征服者的傲慢时,太后已清晰地看到,这座庞大的帝国需要用汉家的文脉来梳理,却绝不能失去满洲的筋骨。
她为格格们规划的“刚柔并济,满汉兼修”,是何等精准又富有远见的布局。
只可惜……这盘精妙的棋,如今竟几乎只剩下她这一枚孤子。
太后并未只剩她这一枚孤子而搁置宏图,反倒将原先预备倾注给六饶心血,尽数浇灌于她这一方心田。
这份独一无二的“恩宠”,沉甸甸的,不容推拒。
喜欢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