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箭矢离弦,破风之声未绝,锐利的镞尖深深没入百步外的靶心红圈,尾羽犹自轻颤。
就在这时,一阵匆忙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府里专司传递消息的包衣阿哈,一路跑着穿过校场边上的回廊,气喘吁吁地冲到离马头数步远的地方,来不及平复呼吸,便“噗通”一声打千儿跪下,额头几乎触到被马蹄踏实的泥土。
“少爷,宫里来人了传皇上口谕,召你明日未时进宫见驾!”
纳穆福握弓的左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尚主的传闻像飘在空中的柳絮,看得见,抓不住。
太皇太后随口一问,额娘含糊一答,府里上下便暗潮涌动。
他清楚阿玛在朝中的分量,圣眷正浓,却也树大招风。
朝堂上的风云,他虽未亲历,却从阿玛书斋深夜不熄的灯、幕僚们压低的商议声里,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这桩婚事,是恩典,还是制衡?他无从得知。
可每当思绪滑向最坏的可能,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属于少年饶雀跃,便如野草般疯长。隐秘的欢喜如同微醺的春风,明知可能转瞬即逝,却仍让人贪恋那片刻的暖意与眩晕。
皇上对这位胞姐的看重,是八旗里头都心照不宣的事。
这次宣召或许是少年皇上对即将尚主的奴才一次格外上心的考较,也是机会!
“等阿玛回府,告知我一声。”
纳穆福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他左手持弓,右手轻轻一带缰绳,乌骓马顺从地调转方向,踏着细碎的步子,向校场另一侧的兵器架缓辔而去。
“嗻。”随从躬身应下,悄悄抬眼,只看见少爷挺直的背影和那支仍在靶心微微摇曳的白羽箭。
满洲以“国语骑射”立国,贵胄子弟晨起必先练弓马,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也是维系家族荣光与个人立身之本的日课。
尽管此刻,皇帝口谕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纳穆福还是逼着自己耐下了性子。
他将柘木弓稳稳挂回兵器架上特制的凹槽,与另外几张形制各异的弓并粒手指拂过冰凉的弓弰,触感熟悉而令人安心。
指尖抚过光滑的弓弰时,臂膀外侧那道尚未完全消湍浅淡鞭痕,似乎隐隐发热起来。
前几日,因得知温慧公主推崇汉学,他私下多读了两卷《诗经》,误了晨起校场的例练。阿玛得知后,脸色铁青,未发一言,只让他跪在校场中央,当着几名心腹戈什哈的面,亲自执马鞭抽了三下。
鞭风凌厉,破空之声犹在耳畔。
手指拂过冰凉的弓弰,触感熟悉而令人安心。他又取下箭囊,动作细致地将囊中剩余九支白翎箭一一抽出,指尖抚过箭羽,检查是否有松脱或破损,再一支支缓缓插回。
明日宫中,皇上会考校什么呢?是弓马,还是诗文?
等待让时间变得粘稠。
色向晚,终于等来了消息。外书房院门前站着两名佩刀的戈什哈,见他到来,无声行礼。
院中肃静,纳穆福在正房门外略停,听得里面并无谈话声,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
纳穆福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手推门而入。
书房内灯火通明,鳌拜正立在案前,背对着门,手中握着一卷边关军报。
“阿玛。” 纳穆福上前一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
“嗯。” 鳌拜将手中军报搁在案上,声音浑厚,“宫里传召的事,知道了?”
“是,儿子从校场回来便听了。”
“嗬,”鳌拜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轻蔑的弧度,那双看惯了朝堂风云、边关血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与不屑。
“咱们这位少年子,心思是越发玲珑了。想瞧瞧我鳌拜的种,成色几何?” 鳌拜走到纳穆福近前,步伐沉实,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纳穆福的肩膀,那力道让纳穆福肩胛微微一沉,却也更挺直了脊梁。
“让他瞧!这桩婚事,若论门第相当、才貌相配,满北京城,除了你纳穆福,还有谁?”
“皇上看重他姐姐,那是人之常情。可这额驸的人选,满朝文武心里都得掂量掂量,除了我瓜尔佳氏,谁家还够这个分量?除了我鳌拜的儿子,谁还配站在固伦公主身边?这不是他们施恩,这是水到渠成!”
他用食指关节重重敲了敲纳穆福的心口,力度透过衣料直抵胸膛:“把你这里头的傲气,给我挺直了带进宫去!畏畏缩缩,那是包衣奴才的作态。皇上问话,你就据实以对,有十分本事,便展现出十二分!”
“让他看清楚,我鳌拜教出来的儿子,是何等的器宇轩昂、胸有丘壑!这额驸的顶戴,不是求来的,是你走进去,就该稳稳戴在你头上的!”
纳穆福只觉得心口被敲得震荡,父亲的话语却如烈酒入喉,烧起一片滚烫的豪情。沉声应道:“儿子明白了!定以瓜尔佳氏之风骨、阿玛所授之才学,直面颜,绝不堕我门楣半分!”
“好!这才像我的儿子。记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咱们瓜尔佳家的人,站着接赏,也站着担事。“鳌拜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的笑意,又拍了拍他的肩:“去准备吧。衣冠要整,礼数要周全,但精气神,更要足。”
弓马骑射,他自信不输于人;可若皇上明日问起经史子集、朝廷典章,乃至近日棘手的漕运或三藩议论……
纳穆福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份不安谨慎地透露了一丝,“只是……儿子听闻皇上近日醉心汉学,常与南书房翰林讲论。明日若……若论及诗文经典,儿子只怕……”
“嗬,”鳌拜嘴角那抹近乎轻蔑的弧度更明显了,他打断了儿子的话,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洞悉他心中所有忐忑。
“怕?有什么好怕!皇上读的是死书,你学的是活法!” 他站定,气势如山岳倾压。
“那些之乎者也,不过是妆点门面的玩意。真正的学问,在疆场策马奔袭的决断里,在朝堂权衡利弊的眼光里!你自幼随我聆听军务、观摩政事,所见所闻,岂是那些皓首穷经的腐儒可比?”
他微微俯身,语气斩钉截铁,狂傲之气溢于言表:“就算他明日拿《资治通鉴》或《贞观政要》来考你,你便以今事论古理!用你看过的奏报、听过的局势去解!告诉他,治理江山,靠的不是背诵朱注,而是格局与胆识!”
“我鳌拜的儿子,不需要像个汉人秀才那样寻章摘句。你要让皇上看到,你能为他分忧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不是纸上谈兵!”
纳穆福心口被敲得一震,父亲的话语如狂风扫雾,瞬间吹散了他对“学问”二字的狭义惶恐。
是啊,阿玛书房里那些深夜不熄的灯火,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密议,难道不是最顶尖、最凶险的“学问”吗?
“至于具体条陈,”鳌拜直起身,语气略带一丝不耐,却更显傲然,“你记住几条要紧的方略便可。”
“皇上若问三藩,你便‘首重羁縻,暗蓄实力,不可轻启边衅’;若问漕运,便答‘河务与漕粮并重,当用能吏,去腐生新’......”
鳌拜看着儿子骤然亮起、充满崇拜与了悟的眼神,心中那股掌控一切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他喜欢这种将复杂局势一语道破、将应对之策直接塞进儿子手里的感觉,这比在朝堂上驳倒一群汉臣更让他觉得痛快。这就是他鳌拜的能耐,也是他给予儿子的底气。
“……若论吏治,便提‘满汉皆需实心任事,然满臣乃国之根本,监督之权不可轻授于人’;若论钱粮,不外乎‘开源节流,严查亏空,尤要注意江南那些织造、盐商的动静’。这些都是朝堂上吵不出结果、却又实实在在卡着脖子的事。”
“你无需深论,点到即止。皇上若追问,你便‘慈大事,自有皇上圣裁与诸位辅政大臣深谋远虑,子不敢妄议细节,唯知忠心任事、为君分忧而已’。既显见识,又懂分寸。”
他顿了顿,鼻间溢出一丝冷哼:“记住,你明日进宫,首要是个‘稳’字。你的见识,要让他觉得眼前一亮,却又不能显得比他身边的那些近臣、甚至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想得深、跳得高。”
“让他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堪为臂助,而非一个急于卖弄、甚至有自己一套想法的‘麻烦’。这其中的火候,你自己掂量。”
“阿玛教诲,字字千金,儿子必谨记于心,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 纳穆福深深一躬,这一次,腰弯得更低,心却更定了。
鳌拜挥了挥手,像是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嗯。心里有数就校回去再默想几遍,养足精神。明,给我漂漂亮亮地过了这一关。”
“是!儿子告退。”
退出书房,带上门,院中的晚风清凉,吹在脸上,却拂不散胸膛间那股被点燃的热意。
喜欢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