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内。
鎏金珐琅仙鹤烛台上的明烛已然点起,跳动的暖黄光晕将暮春傍晚渗入殿内的些许凉意驱散,也在御案周遭投下重重摇曳的影子。
纳穆福依礼请安后,便垂手侍立,等待着训示。
玄烨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御案后,毫不避讳地打量着阶下刚刚依礼起身、垂手恭立的纳穆福身上。
他并未戴朝冠,暖帽下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眉骨生得高,鼻梁如削,一路挺直而下,在烛光下投射出清晰的侧影。
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干净,显出几分这个年纪满洲子弟少有的清隽,而非粗豪。
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 玄烨心中冷冷划过这个念头。
英俊,稳重,规矩……一切都恰到好处,符合所有人对额驸的期望。
纳穆福垂手侍立在乾清宫东暖阁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是无可挑剔的恭谨。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御座方向投来的那道目光。
玄烨收回逡巡的目光,“起来回话。”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破了暖阁内过分安静的审视气氛。问了几句家常话,语调平和,内容寻常,无非是近日读了什么书,弓马可曾懈怠。
纳穆福一一谨慎作答,自认言辞得当,态度恭顺。
可每次他答完,都能感到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瞬,像在评估他每个字的诚意,那目光偶尔会掠过他的眉眼、身姿,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却让纳穆福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不是朝廷即将议婚的额驸候选人,而是内务府呈上来的一件器物,正在被主子评估成色、工艺,乃至最微不足道的瑕疵。
“听闻你最近在专研汉家典籍?”玄烨的声音不高,在静谧的暖阁里却字字清晰,仿佛随口一问。
纳穆福心头一凛,想起府中阿玛的教导,迅速躬身回道:“回皇上,奴才于汉文经史稍作涉猎,不敢言专眩近日正在温习《资治通鉴》,尤以汉、唐两代为重,以期略通兴替之理,明晓为臣本分。”
回答依旧严谨,将缘由归于上意与家训,挑不出错处。玄烨指尖的玉如意停了停。
《资治通鉴》……汉唐…… 他心中微哂。
倒是会选书,也懂得什么“为臣本分”,可据他所知,就在前两日,眼前这位“专研汉家典籍”、张口便是《资治通鉴》的瓜尔佳少爷,还曾研读过《诗经》,是要“涵养性情,学习雅言”。
短短两日,从风花雪月的《诗经》,跳到经世致用的《通鉴》,这“涉猎”的转向,倒是颇为“识时务”。
“哦?汉唐。”玄烨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且,汉武用兵,连年征伐,国库虚耗,后世褒贬不一。你读来,有何见解?”
“奴才愚见,”纳穆福想起府中师傅的讲解,暗松了口气,“汉武帝北击匈奴,固然耗费巨大,然则若不断然绝患,则边境永无宁日,岁贡徒耗,其费未必少于用兵。且开河西,通西域,其利遗泽后世。”
“史家或讥其好大喜功,然非常之时,需非常之主,行非常之事。为君者,权衡当下与千秋之利,圣心独断,非臣下可妄议。”
“奴才所感,唯在其‘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之决断气魄,于我满洲立国之精神,亦有相通之处。”
“至于府库虚耗之鉴,则在提醒为政者,武功之盛,亦需文治之基,知所节制。”
玄烨的目光并未离开纳穆福的脸,那副恭谨垂首的模样,几乎可以是完美。
回答条理清晰,既肯定了汉武帝的必要功业,又点出了消耗过甚的弊端,最后还将“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霸气与满洲尚武精神相连,既显见识,又表忠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滴水不漏。 玄烨心中暗忖。
这份超出年龄的“周全”,让玄烨心底那点不清道不明的戒备,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嗯,”玄烨终于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褒贬,指尖的玉如意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你能想到‘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倒不算死读书。”
纳穆福心头微微一松,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毫厘,正欲躬身谢恩。
“不过,”玄烨话锋倏然一转,“汉武晚年,巫蛊祸起,骨肉相残,太子罹难,此亦‘非常之时,非常之事’否?兴替之理,可曾教你……如何看这‘家国’二字?”
纳穆福刚放松的那一丝心弦骤然绷紧,几乎要发出断裂的嗡鸣。他感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这个问题是致命的陷阱。
若顺着皇帝的话谴责汉武帝,则有影射当朝“父子君臣”之嫌;若为汉武帝开脱,又显得漠视人伦,缺乏仁心。
更可怕的是,皇帝将“家国”二字抛了出来,这分明是在问他:当家族利益与国家利益冲突时,当父亲的意志与皇帝的意志相悖时,你当如何?
烛火在玄烨年轻的眼眸中跳动,那目光看似平静,却深不见底。
暖阁内静得可怕,连烛火爆芯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纳穆福感觉龙涎香的馥郁此刻闻来,竟有些令人窒息。
就在纳穆福因那石破惊的一问而心神剧震,冷汗涔涔,正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应对这直指核心的致命考校之际,暖阁外传来极轻微的环佩叮咚之声。
随即是宫人压得更低的、带着焦急的劝阻:“公主,皇上正在见外臣……你且稍候……”
声音虽极力压抑,在落针可闻的暖阁中却清晰可闻,玄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动,目光从纳穆福瞬间苍白的脸上移开,似乎对这份“打扰”既有一丝被打断的不豫,又夹杂着某种了然。
珠帘被一只纤手轻轻拨开,碰撞出细碎泠泠的清响。
一道身影分帘而入,步履如踏清波,无声却自有韵律。她没有依礼隔帘,径直走入了这片属于君臣奏对的空间,带着窗外暮春午后微醺的气息,也带来一丝打破僵局的流动福
一身香色素缎旗袍,那颜色像是将初开的芙蓉花瓣揉进了最柔的霞光里,淡雅至极,发髻是再规矩不过的“两把头”,正中一支点翠扁方,蓝如深潭静水,其上镶嵌的米珠仿若凝结的露滴。
旁侧一朵绒制海棠,粉润鲜活,便是这周身素雅中唯一跳脱的亮色,恰似芙蓉畔偶然停驻的蝶。耳畔一点珍珠,且圆,温温地映着光,是夜幕初临时边最早醒来的星子。
通身上下,并无耀眼夺目的珠光宝气,却自有一种浑然成、无需外物堆砌的清贵气度。
她手里稳稳端着一盏甜白釉暗刻云龙纹的瓷盅,步履轻盈而从容,对暖阁中凝滞紧绷的气氛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御案。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清冽的、仿佛雪后梅蕊初绽般的冷香,幽幽袭来,竟奇异地稍稍冲淡了空气中无形的威压与燥意。
纳穆福虽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身影的靠近,能闻到那独一无二的冷香。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暂时缓解了他直面雷霆质问的绝境,却也将他置于另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心绪激荡之郑
“让人新熬的冰糖雪蛤,好了这个时辰送来的。”她将瓷盅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声音平和清润,仿佛只是履行一个日常的约定,对暖阁中多出的那个“外臣”视若无睹。
放下的动作不疾不徐,瓷盅底与紫檀木案几接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玄烨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没什么,只微一颔首,目光扫过那瓷盅,紧绷的唇角似乎缓和了半分。
喜欢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