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洒在北关的城楼上,鎏金的瓦当反射着最后一抹暖光,却如残烛般摇摇欲坠。城下勤王军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旌旗如林,刀枪如霜,那股裹挟着铁血与正义的气势,顺着钱塘江的风,一路南下,直逼临安城的腹地。
此时的临安城内,却还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知—都堂偏厅里,苗傅正摩挲着手中的免死铁券,那乌铁铸就的牌面上,“余皆不论”四个篆书大字被工匠鎏了金,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仿佛能抵挡世间所有刀兵。
“苗将军,你看这铁券,赵构那儿总算识相!”刘正彦端着酒盏,脸上满是醉意,鬓边的金盔还没卸下,甲叶上的泥垢都未曾擦拭,“往后这临安城,便是你我兄弟了算,谁敢不服,便祭出这铁券,看他谁敢动咱们一根汗毛!”他着,伸手就要去摸铁券,却被苗傅抬手拦住。
苗傅的手指粗糙,常年握刀的掌心布满老茧,此刻却心翼翼地摩挲着铁券的边缘,眼神中既有得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刘将军,不可大意。王棣,张俊、韩世忠,刘光世等皆是悍将,张浚老谋深算,勤王军来势汹汹,虽有铁券护身,却也得防他们狗急跳墙。”话虽如此,他将铁券揣入怀中时,胸膛挺得更高了,那冰凉的铁券贴着心口,竟让他生出几分有恃无恐的底气。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砸在青石地面上。一名赤心军校浑身是汗,甲胄歪斜,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苗将军、刘将军……大事不好了……北关……北关失守了!韩世忠的先锋军已经入城,张浚的中军紧随其后,离临安城只有三十里了!”
什么……?”刘正彦手中的酒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溅湿了他的皮靴。“你胡!北关城墙高大,粮草充足,怎么可能这么快失守?”刘正彦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刀出鞘半截,寒光一闪,吓得那校连连磕头:“刘将军,是真的!守关的弟兄们见勤王军势大,直接开城投降了!韩世忠在城下喊话,要诛灭叛逆,恭迎圣上复位,城里的百姓都沿街相迎,咱们的人根本拦不住!”
苗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手猛地攥紧,怀中的免死铁券硌得胸口生疼。他原本以为,临平有苗瑀、马柔吉驻守,壕沟栅栏层层设防,总能挡上几日,却没想到勤王军竟如此迅猛,短短一日便破了临平,夺了北关,直逼城下。“苗瑀和马柔吉呢?他们的人呢?”苗傅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临平……临平大败!”校的声音更低了,“苗瑀将军被韩世忠生擒,马柔吉将军战死,王德那厮带着王渊旧部倒戈,赤心军死伤过半,剩下的都溃散了!”
“废物!一群废物!”刘正彦勃然大怒,一脚踹在校胸口,将他踹得喷出一口鲜血,“苗瑀那蠢货,枉我还信他能守住临平!”他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躁,眼神四处乱瞟,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兄长,现在怎么办?临安城防薄弱,手下的弟兄们人心惶惶,怕是守不住了!”
苗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摸了摸怀中的免死铁券,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赵构赐我免死铁券,虽是权宜之计,但好歹是子所发。如今勤王军势大,咱们硬拼必死无疑,不如带着心腹精锐,拿着铁券出城,往南逃去福建,再图后事!”他眼神一狠,“临安城是赵构的行在所在,咱们带不走,也不能留给勤王军!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在粮仓、草料场、城西坊市各处纵火,烧了这临安城,给韩世忠、张浚留下一片废墟!”
刘正彦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苗将军得对!烧了它!让他们就算进了城,也得不到半点好处!”他转身对着门外大喝:“来人!传我将令,召集府中所有嫡系精锐,共计两千人,即刻在府前校场集合!再令各队士兵,携带火油、柴草,分头前往粮仓、草料场、城西街巷,点火焚烧,一个时辰后,在校场汇合,随我等出城!”
命令一出,临安城内顿时乱作一团。苗傅、刘正彦的嫡系精锐皆是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悍卒,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接到命令,虽有慌乱,却也不敢怠慢。校场上,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兵器出鞘声交织在一起,两千名精锐士兵列队站好,个个神色紧张,目光闪烁。苗傅和刘正彦披挂整齐,苗傅腰间挎着佩刀,怀中紧紧揣着那枚免死铁券,铁券的棱角在甲胄内顶出一个轮廓;刘正彦则手持马鞭,脸上满是狠厉,不断催促着士兵加快速度。
与此同时,临安城的各处角落,赤心军士兵正扛着柴草、提着火油桶,四处奔走。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稻谷被泼上了火油,柴草堆在粮垛旁;草料场中,成捆的干草被引燃,浓烟开始袅袅升起;城西坊市的街巷里,士兵们将火油泼在木质的房屋上,点燃火把,就要往柴草上凑。一时间,城内烟雾弥漫,哭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百姓们扶老携幼,四处奔逃,原本繁华的临安城,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苗傅站在校场上,看着城中升起的浓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指向城南方向:“弟兄们!临安城留不住了,随我等杀出城南,往福建去!有这免死铁券在手,日后总有东山再起之日!”刘正彦也翻身上马,高声附和:“杀出城去!不愿留下的,都随我走!”
两千名精锐士兵纷纷上马,跟着苗傅、刘正彦,朝着城南城门疾驰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泥水和碎石,沿途的百姓纷纷躲避,生怕被马蹄践踏。城门守兵见是苗傅、刘正彦亲自率领的精锐,不敢阻拦,连忙打开城门,任由他们出城。
就在苗傅、刘正彦的队伍刚刚冲出城南城门,身后的临安城内,火势却突然停滞了。原本熊熊燃烧的柴草,突然被几滴冰冷的雨水打湿,火焰微微一滞。苗傅勒住马缰,回头望去,只见空中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厚的乌云,夕阳的余晖早已消失不见,色变得阴沉可怖。
“滴答……滴答……”豆大的雨点开始从空中落下,砸在士兵的甲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可转眼间,雨点便密集起来,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倾泻而下。“哗啦啦——”倾盆大雨瞬间笼罩了整个临安城,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汇成溪流,冲刷着街道上的火油和柴草。
那些刚刚燃起的火焰,在大雨的冲刷下,很快便被浇灭,只留下一缕缕青烟,在雨中渐渐消散。粮仓里的火油被雨水稀释,再也无法引燃粮垛;草料场的干草被雨水浸透,变成湿漉漉的一团,火星熄灭在泥泞之中;城西坊市的房屋上,火焰被雨水浇灭,只留下焦黑的木梁和冒着热气的水渍。士兵们手中的火把被雨水浇熄,只剩下冒着青烟的木棍,他们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
苗傅看着身后渐渐平息的烟火,感受着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和绝望。他狠狠一跺脚,骂道:“杀的!偏偏在这个时候下雨!这临安城,竟烧不成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混杂着汗水和泥水,让他那张原本得意的脸,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刘正彦也望着身后的临安城,眉头紧锁,心中满是不甘:“苗将军,这雨来得太蹊跷了!若是火势能起来,定能拖延勤王军几日,咱们也能走得更远!”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大雨越下越大,地面渐渐变得泥泞不堪,马蹄踏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队伍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苗傅咬了咬牙,心中清楚,此刻再想回去纵火已是不可能,只能尽快远离临安城,摆脱勤王军的追击。他握紧怀中的免死铁券,铁券早已被雨水打湿,变得冰凉刺骨,却依旧是他心中唯一的寄停
“走!别管那火了!”苗傅大喝一声,调转马头,“继续往南走!越快越好!”刘正彦也点零头,催促着队伍继续前进。两千名精锐士兵在大雨中,朝着南方疾驰而去,身后的临安城,在大雨的冲刷下,渐渐恢复了一丝平静,只有那些被浇灭的火焰和散落的柴草,诉着刚刚发生的混乱与逃亡。
雨势愈发猛烈,仿佛河倒倾,瓢泼般的雨水冲刷着临安城的每一寸土地。泥泞的官道上,苗傅、刘正彦的两千精锐在雨中艰难跋涉,马蹄深陷泥潭,溅起的泥浆糊满了甲胄,原本肃整的队列渐渐散乱。苗傅勒马回望,只见身后的临安城已被浓密的雨幕笼罩,那些未及燃旺的烟火化作缕缕青烟,在雨中无力飘散,城郭轮廓朦胧如幻,竟生出几分苍凉。他怀中的免死铁券被雨水浸透,冰凉的触感透过甲胄直抵心口,那鎏金的铁劵仿佛也失了光泽,在湿冷中泛着暗沉的光。
“苗将军……雨太大了,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刘正彦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他的金盔檐角不断滴落雨水,鬓发湿透贴在脸颊,原本狠厉的眼神此刻满是焦躁,“再这么走下去,不等勤王军追来,弟兄们先累死在泥里了!”
苗傅咬了咬牙,正要开口,却见西南方向的雨幕中,突然透出一抹微弱的亮色。起初只是际边的一缕浅金,渐渐扩散开来,竟将厚重的乌云撕开一道裂缝。雨势骤然减弱,从瓢泼转为淅沥,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最后一滴雨水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地间豁然开朗。
一道七彩彩虹赫然悬于临安城上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明,宛如仙人遗落的绸带,一端系着城北的钱塘江,一端连着城南的凤凰山,将历经兵燹的临安城映照得如梦似幻。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混杂着未散的烟火味,弥漫在街巷之间。那些侥幸躲过纵火之祸的百姓,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望着边的彩虹,又看向城外渐渐逼近的烟尘,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烟尘起处,正是勤王军的先锋部队。韩世忠骑着一匹青骓马,身披玄铁重甲,甲胄上的水珠顺着冷硬的甲叶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手中的雁翎刀斜指地面,刀尖上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迹,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的临安城门。身后,张浚、刘光世、张俊、王棣等人紧随其后,数万勤王军阵列整齐,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虽经大雨洗礼,却依旧气势如虹。
“韩将军快看,城门开了!”一名校尉对韩世忠高声喊道。
只见临安城南的城门缓缓开启,守兵们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城门两侧,脸上满是敬畏。原来,苗傅、刘正彦出逃后,留守的士兵早已没了斗志,听闻勤王军到来,便自发打开城门迎接。百姓们也纷纷涌上街头,手持香案,夹道相迎,欢呼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诉着连日来的恐惧与期盼。
韩世忠勒住马缰,青骓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刨地。
韩世忠策马入城,目光扫过城中景象,只见街巷间残留着纵火的痕迹,部分房屋焦黑,粮仓、草料场外围的柴草湿漉漉地瘫在地上,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火油味,心中不由得怒火中烧。“苗傅、刘正彦这两个逆贼,竟想焚毁临安,残害百姓!”他沉声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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