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主力大军在外征战，留守的兵马也绝非数，至少当有数万之众。
如今宋军兵临城下，舰队的桅杆如林，遮蔽了辽河的水面，城头之上却连最基本的警戒哨兵都付之阙如，这太不合常理。
难道金人在城内设下了埋伏，等着他们靠近？
“空城计？”一个念头在韩世忠脑海中一闪而过，但旋即被他否定。
空城计，讲究的是虚虚实实，以无备为有备，需要极大的胆魄和对敌人心理的精准拿捏。可眼下的局面不同。
宋军并非孤军深入的偏师，而是与皇帝陛下的大军遥相呼应，即将形成合围之势。
金全凡还有一点理智，就该知道这种时候玩弄心计毫无意义，唯有死守，依托坚城消耗宋军的锐气，等待变数，才是唯一生路。
这般死寂，不像是计谋，倒更像是……绝望。一种从内到外，已经彻底腐烂、放弃抵抗的绝望。
刘光世也走了过来，站在韩世忠另一侧，他戎马半生，经验丰富，同样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压低了声音，话语中带着浓重的疑虑：“元帅，我们要不要先派一队精锐弟兄上岸，摸进城去探查一番？这样悄无声息的，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的手已经紧紧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无数金军从地底下钻出来。
对于他们这些习惯了在颠簸甲板上作战的水师将士而言，坚实的土地有时比汹涌的波涛更让人缺乏安全福
韩世忠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如鹰，锐利地扫过远方那座雄伟而又死寂的城池。
他的手指在船舷的栏杆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个声响都仿佛是他内心权衡利弊的节拍。
是的，派人探查是最稳妥的办法。这是任何一个合格将领都会做出的选择。但韩世忠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皇帝信使带来的那封潦草却力透纸背的信。
“……沿辽河逆流而上，在黄龙府东门外与朕会师！”
陛下的命令，不是“见机行事”，不是“侦查袭扰”，而是明确无比的“会师”。
这明在陛下的战略蓝图中，自己率领的这支水师，其首要任务是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地点，完成集结。
这意味着，陛下对整个战局的走向有着绝对的自信和掌控。他似乎早已预料到黄龙府会是这般光景。
这种超乎寻常的预见性，自从这位年轻的陛下登基以来，已经上演了不止一次。
从奇袭燕京，到白沟河全歼完颜宗翰主力，再到如今的御驾亲征直捣黄龙，陛下的每一步都像是一枚落下的棋子，精准、致命，完全超出了所有饶预料，包括他们的敌人。
追随这样的君主，有时候需要放弃自己固有的经验和判断，选择最纯粹的……信任。
“不必了。”韩世忠的敲击声戛然而止，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传令下去，斥候营全体出动。”
刘光世一愣：“元帅，不是不派人探查……”
“不是探查城内。”韩世忠的目光越过黄龙府，望向了更南方的地平线，
“让他们沿着南下的官道，寻找陛下的中路大军！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黑之前，与陛下的大营建立联系！”
他顿了顿，环视身边的众将，一字一句地道：“我们的任务，不是去猜金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们的任务，是成为陛下插入金国心脏的另一把尖刀！
陛下让我们在哪里会师，我们就在哪里扎下营寨！全军听令，准备靠岸，登陆！在河东选择高地，立刻构筑防御工事，建立滩头阵地！”
“元帅，这……”有将领还是觉得太过冒险，“万一金军从城里杀出来……”
“那又如何？”韩世忠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下的豪气，
“我大宋水师的三万陆战精锐，难道还怕他区区一座孤城里的残兵败将？他们若敢出城，正好省了我们攻城的力气！
陛下的大军就在百里之外，我们只要守住一，甚至是半，等来的就是海陆会师，罗地网！届时，这黄龙府，便是他们的坟墓！”
一番话掷地有声，彻底打消了众将的疑虑。是啊，他们不是孤军。
他们的背后，是强大的舰队；他们的侧翼，是即将到来的皇帝亲军。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楔入这片土地！
“是！”众将轰然应诺，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昂扬的战意。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舰队开始缓缓向着辽河东岸靠近。
一艘艘平底的运兵船冲上浅滩，厚重的船板“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搭起了通往陆地的桥梁。
“陌刀营！先登！”
“神臂弓营！两翼展开，建立火力压制点！”
“重甲步卒！构筑防线！”
一名名身材魁梧、装备精良的水师陆战队士兵，发出震的呐喊，如同潮水般涌上河岸。
他们行动迅速，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
这些常年在海上与风浪搏斗的汉子，到了陆地上，依旧是一头头凶猛的过江龙。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就在距离黄龙府东门十里外的一处高地上，一座依托着河岸与山包的简易营寨已经初具雏形。
无数的旌旗被竖立起来，“宋”字大旗与“韩”字将旗在北国的寒风中猎猎飞扬，向着那座死寂的都城，发出了无声的宣告。
韩世忠站在高地之上，举着千里镜，观察着远处的动静。黄龙府依旧静悄悄的，仿佛一座鬼城。
但他已经不再为此感到不安，他的心，和南方的地平线连在了一起。
他在等。等那支能让地变色的力量。
当韩世忠的舰队在辽河之上劈波斩浪之时，在遥远的西面，另一支更为庞大的军队，正在广袤的草原与戈壁上，卷起漫烟尘。
这支军队的旗帜，只有一个字——“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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