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蔗姑情绪爆发到决然离去,朱长寿始终沉默地站在角落,没有插话,也没有试图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蔗姑撕心裂肺的控诉,看着念英心如死灰的漠然,还有九叔深不见底的沉默。
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古怪也太多了,多到朱长寿根本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甚至蔗姑与念英同九叔的反目,朱长寿心中也不知该不该信,能不能信!
直到蔗姑和念英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朱长寿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九叔心的从地上搀扶起来。
九叔依旧在沉默,脸色惨白中透着一股死寂的青灰,身上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不是肉体上的那种,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倦怠。
起身后的九叔缓缓转过头,沙哑的嗓音轻声道:“长寿,在你们眼里,为师……是不是真的很冷血?”
朱长寿微微沉默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尽量平和的道:“师父,我记得二叔公曾经过,这世道就像一锅烂粥,谁不是在里头挣扎?有时候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当一个修士不见得能逍遥,做一个凡人也不见得多不自在,这世道,是人是鬼,身不由己的事都太多了。”
看着试图安慰自己的朱长寿,九叔嘴角勉强扯了扯,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是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倒是要你子来安慰我了……放心,为师只是有些难受,心还没那么脆弱。”
九叔的话轻飘飘的,不像是在回应朱长寿,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就是稳了稳身形,继续道:“去叫醒文才和秋生吧,把散落的灵婴收拾一下……唉,蔗姑这脾气,走了就走了,何苦把这些家伙扔的到处都是……”
神色自若的感慨了两句,九叔从挎兜里摸出一枚丹药。
即便隔着距离,朱长寿也能闻到那股阴森刺鼻的味道:“鬼丹……”
心里虽然泛着嘀咕,可朱长寿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转向还在痴笑的阿威。
一夜之间,阿威已经面目全非。
不知从哪个时间点开始,阿威的头发竟变得花白凌乱,脸上也布满了皱纹,整个人蜷缩在米其莲的肉身旁,像个被掏空聊破布口袋般,散发着行将就木的气息。
朱长寿眉头一皱,提起关刀就要上前。
“长寿。”九叔的声音突然响起,虽然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知何时九叔的目光深沉地望着朱长寿的背影。
“该拿的都已经拿了,不该拿的也拿走了,因果已了,我们不能再与他牵扯上什么了!阿威已经成了个废人,活不了多久,就让他自生自灭吧,权当全了最后一点昔日的情分。”
朱长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师父。
九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哀。
“是,师父。”朱长寿轻叹一声,收起了关刀。
转身去拍醒被那声婴儿啼哭震昏的文才和秋生,这两个活宝一醒过来就开始大呼叫:
“我的妈呀,大师兄,这又发生了什么事啊?”
“师父您没事吧?我们是不是又错过什么好戏了?”
朱长寿没好气地各踹了他们一脚:“少废话,赶紧帮忙收拾!”
三人将散落一地的灵婴雕像一一捡起,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上。
朱长寿最后才扶着九叔坐上车厢。
经过短暂调息,九叔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些,再度望了一眼已成废墟的将军府,又看了看那个还在痴笑的苍老身影,九叔缓缓蜷缩起身子,轻声道:“回家吧……我……累了。”
气氛有些低沉,文才和秋生难得地没有继续耍宝,老老实实地骑上自行车在前头带路。
朱长寿低应一声,稳稳地蹬起三轮车。
刚出将军府大门,朱长寿突然一个急刹,车子猛地一顿。
“怎么了?”九叔扶着车子,皱眉不满道。
“师父,大头呢?刚才收拾的时候没看见他啊!”朱长寿着急地回头。
九叔从挎兜里掏出那个熟悉的石雕:“放心,你大师伯会处理好的。往前走吧,到霖方他自然就回来了。”
朱长寿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蹬车。
前面的文才和秋生已经恢复了常态,一边蹬车一边斗嘴:
“你咱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跟着师父折腾。”
“就是就是,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朱长寿听着两饶抱怨,无奈地摇头,不过他自己心里却远没有这么轻松。
这一夜的种种谜团还在脑海里打转,让他再次对九叔生出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戒备。
车后的九叔静静看着徒弟的背影,目光复杂。
过了一会儿,九叔突然开口:“长寿,昨晚的事,你有很多疑问吧?”
朱长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头。
“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能的,我自会告知;不能的,便是时机未到。”九叔抬起头,望着清晨湛蓝却冰冷的空,声音飘忽。
朱长寿沉吟片刻,故作随意的问道:“师父,念英的身份……”
九叔身形一滞,无奈地看了看徒弟的背影,冷哼道:“哼……不可。”
“那蔗姑师叔她……”
“亦不可。”
“嗯……茅山明……”
“时机未至,言之无益。”
“英祖呢……”
“此乃你大师伯手笔,我亦不甚明了。”
“米其莲……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机不可泄露。”
“呃……”朱长寿一时语塞,哭笑不得,“师父,您老好歹捡些能的告诉我吧!这问一个不能,问一个不能,弟子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
“规矩如此。”九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惫懒,“有些事情,需你主动问及,为师方能作答。你不问,我不可妄言。”
“呃……”朱长寿一愣,无语地猛蹬了几下脚踏板,“那灵幻镇与平安镇,总可以吧?”
九叔再度沉默,良久,才有些心力交瘁地叹道:“灵幻镇与平安镇之事……仍是不可。”
“阿威……阿威总能了吧!”朱长寿几乎要放弃挣扎。
“阿威啊……”九叔略微沉吟,忽然转头望向身后渐行渐远的将军府方向,斟酌半晌,才幽幽道,“不过是个不择手段、一心向上攀爬的痴人罢了。他拼尽全力,以为登上了云霄,却不知脚下梯子,始终握在他人手郑更可悲的是,他视若性命的荣华富贵,从头至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罢,九叔突然缄口不言。
朱长寿无奈地摇了摇头:“师父,您这话……跟没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呵呵……规矩就是规矩,你问了,我才能答。”
九叔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就在师徒二人打着机锋之际,身后远处的将军府方向,突然浓烟滚滚,冲的火光骤然燃起,几乎映红了半边际。
两人皆是微微一愣,同时回望。
浓烟和火光在将军府的残垣断壁间跳跃,将站在府内最高处阿威的身影拉的好长好长。
佝偻的身躯,花白的头发,破碎的戎装,火光中垂垂老矣的阿威有些庄严,又有些滑稽。
费力的将米其莲的肉身拖拽到了身旁,阿威用衣袖颤抖的擦拭米其莲枯槁的面颊。
火焰在噼里啪啦的作响,擦拭完米其莲面庞的阿威抬头望向府外,看着渐行渐远的三轮车,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剧毒般的恨意,可嘴角却又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
“九叔……结束了吗?”阿威嘶哑的低语在噼啪作响的火焰中几乎微不可闻。
突然,阿威似想到了什么,口中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米其莲的尸身紧紧箍在怀中,任凭火舌舔舐着裤脚,踉跄着踩过燃烧的梁木。
“我知道,我知道这将军府……这头衔……还有莲妹……”阿威的声音时而哽咽时而尖厉,“全都是镜花水月,全都是是你们茅山施舍的戏台!”
阿威低头凝视米其莲青灰色的面容,泪水混着额间未干的血迹滴落在她僵硬的脸上。
这一刻,阿威只是个失去一切的可怜人。
当再次抬头望向九叔离去的方向时,阿威那点脆弱又被淬炼成骇饶怨毒。
“师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带撕裂出血,“您教过我的……斩草要除根啊!”
烈火终于吞没了阿威,在最后一刻,阿威挣扎着将米其莲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坠落的燃木,那双始终圆睁的眼睛,倒映着冲火光,似哭似笑的缓缓闭合。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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