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阳光并不温暖,带着些许寒意,在将军府的残垣断壁上染了一层虚假的金红。
偌大个府邸已经没有什么生气,废墟间弥漫着的是死亡与腐朽的气息,肮脏,晦涩,腐臭。
此时此刻,已经无人关注做了刹那主角的阿威,任其瘫在米其莲干瘪的尸身旁,目光空洞地望着废墟,嘴里发出断续而诡异的痴笑。
长久的沉默后,嘴角带着血迹的蔗姑挣扎着站直身子,先是复杂地瞥了一眼痴痴的阿威,随即转向跌坐在地的九叔,深吸一口气,蔗姑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师兄,到了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才够?我们这一脉流的血,还要染红多少寸土地,才能让你们满意?”
九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避开蔗姑的目光,嗓音沙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蔗姑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愤怒,惨笑一声后,踉跄着步步逼近,伸出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蔗姑的话已经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怒斥:“林九!看着我的眼睛!你,石坚,还有茅山上那些藏头露尾的老不死,你们究竟在布一个多大的局?要把我们所有人骗到什么时候!”
蔗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尖锐:“从下山那起,我就像个瞎子,像个傻子!所有的事,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或者根本不知道!你和石坚暗中勾连,拿同门的命当棋子,连泥塑的木偶都要扯出来演戏!现在,你轻飘飘一句‘不知道’就想揭过?”
“师妹…” 九叔试图开口,却被狠狠打断。
“别叫我师妹!” 蔗姑的眼泪终于决堤,混杂着愤怒与委屈,“自按师命下山,时至今日,我可有半分对不起你们?我事事以你们为先,处处听你们安排!可结果呢?区区几个月的时间,刘师伯死了,赵师叔没了,现在连黄师弟也…” 蔗姑哽咽得几乎不下去,“你告诉我,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够了!” 九叔脸色惨白,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以为我心甘情愿吗?若有选择,我林九岂愿做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选择?哈哈哈…” 蔗姑状若癫狂地大笑,猛地一把拉过身旁白发苍苍的念英,几乎是将她拽到九叔面前,“那你告诉我,她呢!林九,你看着她!你好好看看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九叔像是被灼伤般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蔗姑死死盯着他,“当年所有人都以为你与石坚不和,携愤执意下山!可事情真的是这个样子吗?好,你瞒着我们可以,瞒着师父也可以,可师妹呢,她这个傻子为了找你,连师门戒律,自身前程都不要了,一朝下山,十几年音讯全无!你对的起她吗?”
蔗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可你呢?你在做什么?明明早就认出了她,却硬是不开口!眼睁睁看着她顶着‘念英’的名字,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敢,今晚这一切,不是你早就预料到的?林九,林正英,林凤娇,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极致的愤怒过后是更深的疲惫与哀伤,蔗姑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带着破碎的哭腔:“你还活着,我还活着,师妹还活着,可黄师弟呢?从我那临走时,那个死胖子还要去助你一臂之力……可为什么他的魂灯灭了?为什么他的道袍会穿在茅山明那个废物身上!你把他…把他还给我啊…”
蔗姑慢慢的瘫软下去,抱住念英,放声痛哭:“我一直忍着,一直压着,我以为你会,我以为你会解释,可你却一句也不!林九,你真以为我是傻子吗……你把以前的林九还给我…把那个固执却正义的师兄还给我…我不要现在的你…我不要…”
“师妹…” 九叔伸出手,想要靠近。
“别碰我!” 蔗姑如同受惊的兔子,抱着念英向后缩去,眼中满是戒备与伤痛。
这时,一只布满皱纹却依旧纤细的手轻轻抚上蔗姑的脸颊,为她拭去泪水。
“师姐…别哭了,眼睛肿了,就不好看了。” 念英的声音虚弱而温柔。
蔗姑猛地低头,看清怀中人清醒的眼神,瞬间将她搂得更紧,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师妹…你醒了…他们都骗我,他们都瞒着我…黄师弟没了,师伯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师姐撑得好累…”
“师妹…” 九叔望向念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念英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九叔,那眼神如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师兄,不必了,我都明白。在我应下这份差事的时候,便早就料到了今日!我知道是大师兄的谋划……你,身不由己,我不怪你。”
念英的语气温和得可怕,仿佛在与己无关的事,脸上寻不到一丝怨恨,也找不到半分往昔的情意。
“我…” 九叔的辩解苍白无力。
缓缓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褶皱的双手,念英抬起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米其莲还是念英!
嘴角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空灵而破碎,念英带着耗尽一生的疲惫:“师兄,我们之间,终究只是‘师兄妹’,对吧?二十年了…我等的答案,原来这么简单。那个追着你下山的米其莲,早就死在那年的雨夜里了。现在活着的,不过是‘念英’!念的,是当年茅山上那个真愚蠢的自己罢了…”
念英缓缓的转向蔗姑,声音虽轻却带着决绝:“师姐,漂泊半生,我累了,也够了。带我回家吧,回茅山……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睡一会儿。”
蔗姑重重地点头,泪水涟涟,却不再看九叔一眼。
心翼翼地搀扶起念英,蔗姑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步步走向那辆破旧的三轮车。
晨曦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决绝而凄凉。
九叔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
朝阳越升越高,照亮了九叔脸上无法掩饰的痛苦与孤寂,以及那深埋心底、永难言的秘密。
废墟之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默。
喜欢九叔门下闲鱼大师兄请大家收藏:(m.132xs.com)九叔门下闲鱼大师兄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