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微明的幕上悬着一轮浅淡的月牙,像一道未愈合的旧痕。
朱长寿仰躺在义庄屋顶冰凉的瓦片上,目光空茫茫地投向那片似亮未亮的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了不知多久,直到露水浸湿了肩头的粗布衣裳,才轻轻动了动僵硬的指尖。
“真的是梦吗?”
这句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才出口就消散在凌晨微凉的空气里。
懒洋洋的撑起身子,朱长寿朝着九叔卧室的方向偏过头,那扇窗内的烛火摇曳了整晚,那道清瘦的身影也在窗前伫立了整夜。
看来睡不着的不只他一个。
只是不知道,九叔他……会不会也做了那样的梦?
朱长寿扯了扯嘴角,露不出一个像样的笑。
慢吞吞地站起身,懒懒的拍了拍衣上的灰,动作有些迟滞。
站在屋顶边缘,俯视着下方灰蒙蒙的义庄,静立片刻后,才一个侧翻,身影“哄”地一声砸入了练功场中央。
自半年前从将军府归来,朱长寿始终感觉有一种无形的紧迫感,似一块大石头般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即便无人催促,朱长寿却练得一日比一日勤。
时至今日,自己这个所谓的茅山弟子依旧不通术法,不会画符,一身茅山的皮囊下,空有磅礴到近乎诡异的阴灵力,还有一副日益非饶气力。
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朱长寿嘴角扯起了一抹苦笑!
修行数载,自己唯一能拿来傍身的,竟然还是当年在任家镇得来的这柄沉重关刀。可问题是每当自己灵力运转时,刀身就来个腐龙低啸,鬼气森然,怎么看都更像邪道,而非玄门正法。但九叔从未出言阻拦,他便也只得继续这般练下去,全当是一门属于自己的手艺。
先漫不经心地做了套伸展动作,活络筋骨,随后单手握住比他还高的关刀刀柄。左右手依次单臂平举,各坚持了半个时辰,直到臂膀微微发颤,才长吐一口气,将刀重重顿在地上,甩动着酸麻的胳膊。
稍歇片刻,再度提刀。
眼神倏然一厉,吐气开声,双臂抡动!厚重的刀头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尖锐如鬼泣的嘶鸣。
“劈!”
刀光裹挟淡绿灵气垂直斩落,狠绝凌厉,刀风压得地面尘埃四散。
刀势将尽未尽时,手腕诡异一抖,百斤重的大关刀竟如活物般弹起,借力回旋,由下至上,划出一道凶戾弧光!
“撩!”
刀风更疾,卷起地上尘土,凛冽杀意惊得义庄外老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逃窜。
朱长寿足下生根,腰背如弓,每一次发力都带动周身筋骨发出细微鸣响。
劈、撩之后,便是最简单,也最霸道的——
“扫!”
大关刀化作一道绿油油的旋风,以己为中横扫而出!刀刃过处,空气仿佛被斩开,留下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没有停歇。
劈、撩、扫、斩,四个基础动作循环往复,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复现前一次的轨迹,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刀越来越快,到最后,整个人已被一团惨绿光芒笼罩,浓烈煞气弥漫开来,周遭温度骤降,一条腐烂龙影在绿光中若隐若现。
此刻的他,朱长寿不像道士,修士,反而更像一个纵横沙场的宿将。
手中关刀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最简单、最狠厉的杀戮。
刀光愈盛,眼神愈冷。
朱长寿的每一刀都倾尽全力,带着一股不惜此身,斩断一切的惨烈决绝。
义庄院中,刀风呼啸,似有无数冤魂哀嚎。
“刷——!”
练到酣处,朱长寿猛地腾空而起,汇聚全身之力,一记力劈华山凌空斩落!却在刀尖即将触地的刹那,骤然定格!
所有呼啸风声戛然而止。
眯了眯眼,将翻涌的冷漠与狠厉一点点压回心底深处,朱长寿狠狠吐出一口带着阴寒的浊气,缓缓收势。
周身蒸腾的白色汗气与未散的鬼气交融,映衬得他的身影如同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鬼物。
随手将关刀插进土里,朱长寿“咣当”一声向后倒去,躺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望着已然放亮的空,眼神再次变得空茫。
就这么躺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地爬起来,走到水井边,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抬手举过头顶,哗啦浇下。
水流冲击着肌肤,朱长寿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反而有种异样的舒坦。
将军府……将军府……将军府……
直到今日他依旧搞不懂将军府里的门门道道,唯一能搞明白的就是自己身体越来越冷,所有的变化都是从将军府那日的事后。
随意甩了甩半长的湿发,扯起衣襟胡乱擦了把脸和身子,将疑问埋葬在最心底,懒洋洋的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例行清扫。
毕竟是每月三两银子的活计,是从九叔那儿抠出来的月利,马虎不得。
将垃圾扫作一堆,用铁锹铲起,督厨房,一股脑儿塞进灶坑,点火引燃。
接着,舀水刷锅,添上清水,将准备好的土豆咸菜、土豆包子、土豆粥、土豆饼一一码放在蒸帘上,盖上厚重的锅盖。
转身出去,在井边打了盆水,端去正房。
先用鸡毛掸子拂去家具上的浮尘,再清扫地面,接着用湿抹布仔细擦拭桌椅、供台,给长明灯添上灯油,直到这些做完之后,才端着污水盆走了出来。
片刻后,厨房锅里的吃食也已温热。
麻利地将所有饭菜督正房餐桌,摆放整齐,用防尘的纱罩扣好,又给桌上的茶壶续满新茶。
一切收拾妥当,朱长寿鬼鬼祟祟的走向停尸房。
甚至在进门前,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九叔的窗户——烛火未熄,人影依旧,自己这才推门而入,只是在掩上门时,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扇窗。
走到停尸房最深处那具醒目的红木棺材前,心翼翼地掀开棺盖,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在缝隙里轻轻一挑,夹出一张叠得极薄的银票,方才将棺盖合拢。
看着银票上清晰的朱砂印记,朱长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满足的笑意,心地将银票收好,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
这身衣服衬得朱长寿身形愈发雄壮,却也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落魄。眉眼间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笑意,看着热络,眼底深处却是一片疏离的清寂。
路过练功场时,瞥了眼插在地上的大关刀,朱长寿略一犹豫,还是走过去,单手将其提起,那沉重的兵刃在他手中轻巧得像根稻草,随手便塞进了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垮兜里。
义庄离镇上的繁华地段还有段距离,可想起半年前骑那辆破脚踏车带着九叔回任家镇,一路上链子掉了三回,两回把闭目养神的九叔颠下了车,最后还干脆利落地翻了次车……那般坎坷,硬是给朱长寿骑出了不的阴影。
罢了,宁可步行,也绝不碰车……绝不!!!
更何况,这个时辰,镇上茶楼最好的几样点心怕是还没出锅。
不用急,真的不用急。
自我安慰了几句后,朱长寿双手往袖子里一揣,踢踏着步子,晃晃悠悠地融入了镇口渐浓的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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