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从不会因谁的离去而驻足，日子也依旧沿着它固有的轨迹向前流淌。
任家镇仍是那个方圆百里最富庶繁华的镇子，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沿街的铺面早早卸下了门板，烧饼炉里炭火正红，蒸笼里冒出腾腾的白气，混杂着豆浆、油条和阳春面的香气，弥漫在整条街上。
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新鲜的蔬菜瓜果，妇人挎着竹篮在摊前精挑细选，学堂里传来朗朗书声，码头上船工号子此起彼伏……一切都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安宁，令人留恋的热闹。人们脸上带着忙碌而满足的神情，仿佛昨日的阴霾早已被这寻常烟火气涤荡的干干净净。
消失的将军府成了任家镇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闲谈之资，真相被层层掩盖，衍生出各种光怪陆离的传。不过半年的时间，将军府的故事已经被人彻底遗忘了，倒是平安镇城隍庙的香火日益旺盛，偶尔还会有些奇奇怪怪的轶闻在乡间流传，至于那个时而疯癫、时而泼辣的道姑，已经没有人能够想起她来了。
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似乎都与朱长寿隔着一层。他心底那份空落落的茫然，并不比那些高谈阔论的路人少几分。
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走在路上的朱长寿不经意间回头望了望。
义庄的轮廓在渐散晨雾中显得影影绰绰，一旁那座曾收留了十几个孤苦老饶济老院，如今已彻底荒废。半年光景，来来去去的十几个老人们死的死，散的散，只剩几具无人认领的薄棺停放在空荡的院落里，也算是变相扩充了义庄的“业务”。
轻轻的甩甩头，朱长寿不愿再去回想那些肢体残缺、眼神诡异的老人模样。
一路晃悠着进城，不时有刚开门的商贩朝他点头致意。
在任家镇也混了多年，镇上大大的商户百姓也都认得他，知道他是义庄九叔的徒弟，客气些，总是没错的。朱长寿倒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些人多半是冲着九叔的面子，毕竟笑脸和好话，是做生意的本钱，最是廉价，也最是实用。
这时候，几个总角孩童追逐打闹着从他身边跑过，银铃般的笑声洒满街巷。
看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模样，朱长寿嘴角刚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便迅速抿平了！
大头……
义庄停尸房的供台上，已不复往日热闹，那些曾在自己身上嬉闹的灵婴，在将军府一战后的大半年里，陆续重入轮回。
仅剩和自己最亲的大头，也在前几日被送去了平安镇的城隍庙，安放在泥塑的城隍娘娘座下，成了一名童子。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母子团聚？朱长寿不知道，也不清。
将军府那日英祖的表现，实在看不出对大头有多少眷恋，可大头望向母亲时，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的孺慕与依赖，却是做不得假的。
终归是大头自己的选择，九叔和朱长寿便遂了大头的愿。
至于英祖乐不乐意，喜不喜欢……九叔不在乎，他朱长寿更不在乎。
送去了，英祖便得受着。
想到那个硕大的脑袋的灵婴，朱长寿无声地叹了口气。
义庄还是那个义庄，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徒弟还是那个徒弟，可将军府归来之后就不一样了，一种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充斥着整个义庄，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每一块砖瓦，每一处花草。
就在朱长寿漫无边际的思绪中，身子踏入了任家镇最热闹的街道。
清晨有些湿润的空气中充盈着各种食物混杂的诱人香气，酒楼、饭馆、茶肆、吃摊鳞次栉比，吆喝声、锅勺碰撞声、食客谈笑声汇成一片。
收回思绪，朱长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噼里啪啦……”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在街道最繁华处炸响，青烟弥漫。
秉承着刻在骨子里的习性，朱长寿循声望去，屁颠屁颠的随着人群围了过去！
只见一家装潢簇新，风格迥异的西餐厅正在开业。
光可鉴饶玻璃门两侧，站着几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挺括西装的少年，还有几个身着西洋蓬蓬裙，脸颊绯红的少女，亭亭玉立。
西餐在任家镇不算稀罕物，围观的百姓多是看个热闹，真正往里走的人不多。不过，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倒是来了不少——新上任的镇长、升了捕头的阿福、任府管家任德禄，义庄的九叔，以及好些朱长寿眼熟或不眼熟的乡绅富户。
“嗯……师父？”
朱长寿目光一滞，猛地定住，九叔竟然也赫然在列！
自己离开时，分明看见师父房里的烛影在窗前立了一夜，何时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这里？
正与旁人谈话的九叔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不由得看过来！
随即九叔严肃的面孔微微一僵，竟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转而同身旁的任德禄继续攀谈起来，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刻意。
这时，穿着剪裁合体西装的任德禄跃出人群，朝着四周草草抱了抱拳，嘴角扯出笑容：“各位父老乡亲，任家新店今日开业，往后还望多多关照生意！”
言简意赅地完这两句，任德禄便迅速收起笑容，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咋舌，转身便引着那群捧场的头面人物往店内走去，将外面看热闹的平民百姓彻底晾在了一边。
“啧啧，有钱人去的地方，咱们可消受不起哟！”
“瞧那派头，怕是我一个月工钱都吃不上一顿！”
“散了散了，还是我的豆浆油条实在！”
围观的人群倒也识趣，嘻嘻哈哈地自我解嘲一番，便各自散去。
朱长寿见九叔摆明了不想认自己，自然也懒得凑上去自讨没趣。
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薄薄的银票，转身融入了涌动的人潮，朝着熟悉的早餐摊子走去。
看来九叔依旧不喜欢土豆大餐，不过那玩意吃多了确实也是够了，毕竟这半年土豆，自己也都要吃吐了。
至于九叔那点不为人知的秘密……
朱长寿眯了眯眼，扫了一眼西餐厅对面的青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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