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义庄内灯火摇曳。
九叔破荒地领着三个徒弟,盘膝在糊弄饶祖师像前做起晚课。
朱长寿盘膝坐在蒲团上,他修炼的法门不宜在这个地方进行,此刻只能摆个样子,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堂内陈设。
文才和秋生得了吩咐,却全然没有修炼的心思,两人缩在朱长寿宽厚的背影后,早已昏昏欲睡,文才嘴角挂着涎水,秋生则睡眼朦胧,脑袋一点一点。
若在平日,见弟子这般懈怠,九叔早就勃然大怒。
可今夜,九叔只是回头望了二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轻轻叹了口长气,随即心翼翼地站起身。
“师……”朱长寿刚想开口。
九叔却以指抵唇,示意他噤声,随即招招手,便悄无声息地朝外走去。
月华如水,洒满庭院。九叔背负双手,缓步走在前面。
“师父……”跟出来的朱长寿回头望了望堂内酣睡的二人,满心不解。
“无妨。”九叔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轻轻摇头,语气竟是出奇的温和,温和得让朱长寿一阵阵颤栗,“他俩白日里想必是累着了,歇息片刻也好。”
“累着了?”朱长寿的声音陡然拔高,愤愤地指向堂内,“这两个家伙在教堂连吃带喝,跟修女谈地,快活了一整!您居然他们累……师父,您是不是对‘累’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九叔闻言,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俩是你师弟,你是大师兄,多让着他们些,何必斤斤计较。”
“我斤斤计较?”朱长寿越听越气,指着自己的鼻子,委屈地叫道,“师父,您偏心也不能这么明显吧?我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那是你自个儿睡不着。”九叔冷漠插话。
“我还包了义庄上下的洒扫!”
“每月多给你二两半钱银子了。”
“那一日三餐总是我张罗的吧?”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克扣菜金,中饱私囊。”
“我……我还扎纸人、糊灵幡、印纸钱呢!”
“用的是义庄的物料,成品倒有一半让你偷偷拿去卖了换钱。”
“嘶……”朱长寿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不甘瞬间化作谄媚,飞快掏出洋烟,点头哈腰地递上,点火,“师父明察秋毫!是弟子肚鸡肠,是弟子斤斤计较,实在有辱大师兄的门风!师父指点的是,弟子一定深刻反省,绝不让师父失望!”
“哼,”九叔冷笑两声,上下打量着朱长寿,“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为师能不知道?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至于文才和秋生……”
九叔话锋一顿,一抹极淡的愧疚之色从脸上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如常:“他们终究是你师弟,往日里……你我对他俩关照或许不够。剩下的日子里,你好生待他们。”
朱长寿心中猛地一凛。
“剩下的日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文才、秋生……
朱长寿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嬉皮笑脸:“师父您就放心吧!他俩是我最亲的师弟,在这任家镇,除了师父,就数他俩跟我最亲了!我肯定好好待他们,明就去买排骨、大龙虾、鲍鱼……”
九叔脸色一僵,连忙打断:“那倒不必,寻常饭菜即可!”
生怕他再胡扯下去,九叔话头一转:“你现在去镇上酒楼,买三斤卤肉、一只熏鸡、几样下酒菜,再打些好酒回来。今夜有客到访。”
“现在?”朱长寿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现在就去。”九叔语气笃定,“七月十五将至,地府‘大班’开印冥钞就在这几日。我得跟那个王鞍谈谈今年的‘份例’。”
简单解释两句,九叔从怀里摸出二两银子扔了过去。
朱长寿捏着银子,一脸茫然:这点钱,连买像样的酒都不够啊!
“买完酒菜,顺道去秋生姑妈的铺子,帮我带一条洋烟回来。”
“还买一条洋烟?”朱长寿的声音瞬间拔高,几乎破音。
“自然要买。”九叔理所应当地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记得找零回来。”
“我……”朱长寿气极反笑,“师父,您觉得该找回多少合适?”
九叔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露出一副“你很上道”的表情:“找一两便好,若有一两半,自然更佳。”
“师父……”
“你这两个月私下接活,扎那些童男童女、金山银山,赚的……”
“师父!我买!我这就去买!”朱长寿一脸生无可恋,赶忙应下。
“快去快回,”九叔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淡,“子时前务必回来。若此番谈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九叔顿了顿,似又想起一事:“对了,去酒楼前,先绕到镇口的福来客栈一趟。张家班如今住在那儿。班主你认得,传个话,让他明日上午留在客栈莫要外出,我要与他商议中元节镇上演戏的事宜。”
嘱咐完毕,九叔这才心满意足,转身踱着方步回房去了。
偌大的义庄庭院内,只留下朱长寿对着清冷月色,发出一阵无声的哀嚎。
堂内,文才与秋生在祖师像前睡得正酣;而九叔卧房的窗前,一道身影悄然伫立,目光深沉。
第二日……
清晨的阳光洒在义庄的各个角落,二楼的工作台上,蜡烛已经燃尽,九叔阴沉着脸,将朱砂、云母粉、硝石等物,依照严格的顺序和比例,一一放入石臼中,耐着性子缓缓研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辛香气味。
朱长寿三人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在屋里忙叨着。
睡眼朦胧的秋生负责用特制的棕刷将九叔调好的墨汁均匀刷在雕版上,困意十足的文才将裁切好的黄表纸覆上、拓印,面带疲惫的朱长寿则用熟铜打造的“裁纸铡”将印好的冥钞边缘修齐。
三人如同流水线上的机械,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看着身后堆积如山的冥钞,秋生打着哈欠悄悄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文才。
文才茫然木然的抬头望去。
“你问问师父,还要印到什么时候?”秋生有气无力道。
“你怎么不问?”
“我不敢……”
“我也不敢……”
两人苦着脸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望向朱长寿的背影。
“别看我,”背对着他们的朱长寿仿佛脑后长眼,一边手下不停,一边低声自语,“我更不敢问。师父近来看我最不顺眼,此刻去问,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怎么办啊……”秋生哭丧着脸,“从子时三刻印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上!”
文才也愁眉苦脸地点头:“就是,又累又饿,我腰都快断了……”
“你俩去问啊,”朱长寿偷瞄了一眼远处仍在专心致志研磨药料的九叔,低声道,“师父近来瞧你俩顺眼,你俩开口,不定……”
“嘀嘀咕咕什么呢!有事就大声!”眼中带着血丝的九叔忽然转过头,不满地看向三人。
朱长寿立刻埋头,专注手中的活计,比起刷墨和拓印,他这裁纸的活儿还算轻省。
秋生与文才对视一眼,把心一横,异口同声:“师父……我们……从半夜干到早上了……能不能……歇一会儿?”
到后面,文才的声音越来越,最终低下头去,只剩秋生硬着头皮把话完。
九叔闻言一愣,低头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竟已这般时辰了……”
“是啊师父,印一晚上了!”文才立刻附和。
放下手里的物件,九叔揉了揉自己的颈椎,然后伸了个懒腰,摆摆手道:“都去歇着吧。这批‘往生钱’也差不多够数了,明晚再印些散钱,便够应付了。”
三人如蒙大赦,齐齐松了口气。
“对了,”九叔似想起什么,转身吩咐,“今日开始,张家班开锣唱戏。义庄的活计做完,你们都可去听听。”
朱长寿闻言,面露古怪,心翼翼地问:“师父,张家班的班主应该在客栈等着你呢……”
九叔一愣,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嘴里胡乱道:“楼上的雅座需费些银钱,寻常座次报上义庄名号即可。”
朱长寿闻言,诧异地看着九叔:师父竟如此大方?
文才没注意大师兄的异样,听不用花钱,顿时忘了疲惫,一脸喜色的看着九叔。
倒是秋生扯了扯朱长寿的衣袖,声道:“大师兄,中元节这几日,戏班子在祠堂前搭台唱戏,本就是……不收钱的。”
“嗯?”朱长寿一愣,旋即无语地望向九叔。
“咳咳……”九叔干笑两声,面露尴尬,迅速转身逃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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