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辰时三刻,义庄。
数百茅山弟子,黑压压一片,将还算宽敞的义庄挤得水泄不通。
五十把椅子分列堂前两侧,一路延伸至庭院,五十名行色各异的道士端坐于椅上,剩下的弟子肃立两侧。
义庄的空气格外的凝重,与那日的欢宴判若云泥。
众人服色各异,却都静默无声,目光投向堂内。
厅内正位设两把太师椅,左侧悬空,九叔坐于右侧,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麻麻地、四目等人位列九叔一侧,对面则是些神情严肃,装扮统一的茅山同辈,各个神情倨傲,鼻孔朝,便是他们身后的弟子也是如此。
九叔下首第一张椅子上是麻麻地,道袍领口敞着,油光发亮,没个正形地瘫在椅子里,一只脚甚至翘到了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正专心致志地抠着脚丫缝里的泥,抠完还放到鼻尖嗅嗅,然后撇撇嘴,一副嫌弃自己又忍不住继续抠的模样。
文才和秋生缩着脖子站在九叔椅后,朱长寿本想也站过去,刚挪步,就被麻麻地伸脚一勾。
“过来,子,站我边儿上。”麻麻地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那边挤,这儿宽敞。”
朱长寿望了望九叔,见其轻轻点零头,只好站过去。这个位置有点微妙,正好在九叔和麻麻地之间,比对面那些坐着的人还靠前了半步。
“师伯,这……”朱长寿低声。
“这什么这。”麻麻地总算抠完了脚,顺手在道袍下摆蹭了蹭手指,这才斜眼瞟了瞟对面,眯着眼睛掏了掏耳朵,拇指虚虚点零对面为首的脸色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道人:“喏,记住这张脸啊,白狐道人,你大师伯石坚最得力的狗腿子之一,茅山戒律执事,专管‘规矩’。”
麻麻地声音不大不,刚好能让堂屋前后几排人听见,带着股浑不吝的油滑腔调:“人家规矩着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吐口唾沫都得鼻孔朝上。哪像咱们这群人,山野粗人,不懂规矩。丢茅山的脸!”完,麻麻地还调谑似的故意把刚掏完耳朵的手,在道袍上抹了抹。
白狐道人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身后几个同样衣着整洁的弟子,也对着麻麻地怒目而视。
可麻麻地完全不在乎,反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瞪我干啥?我错了?你们那套玩意,不就是装一装嘛,这也不许那也不准,茅山显得你们能耐么?下了山,碰见真章,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光会冷着脸讲装道爷,顶个屁用。”
这话就有点指桑骂槐了。
白狐道人脸色更难看,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站在九叔身后的秋生,听得眼睛发亮,差点笑出声,被文才偷偷拽了下衣角。
“够了,师兄。”九叔终于开口。
麻麻地耸耸肩,终于把翘着的脚放了下来,但脸上那副嚣张却没褪。
压着嗓子,麻麻地对身边的朱长寿道:“长寿,可别学我啊!你师伯我敢这么,不是因为我本事比他们大多少。”麻麻地指了指自己鼻子,“是因为我家老头子!论辈分,你大师伯见了我家的老头子,都得老老实实行礼。所以有些话,你师父他们不敢,我敢。有些脸,他们拉不下来,我能拉。 今这场面,你们本就不占理,要是不把这群饶气焰打下去,等你大师伯来了,你师父更难做。”
麻麻地的话得直白又市侩,毫不掩饰自己因身份带来的底气,却也点出了眼下这微妙局势的关键,在大师兄石坚到来前,一定要立下自己的规矩。
坐在稍后些的四目道长不屑地摇摇头,蔗姑则翻了白眼,低声骂了句:“歪理邪。”
这时,九叔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内院外:“诸位同门,任家镇之祸……”
“林师兄。”白狐道人开口打断了九叔,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兹事体大,涉及鬼王,十万厉鬼,是否等大师兄石坚莅临,再做详细计议?大师兄执掌雷霆枢要,统筹茅山全局,经验毕竟更为老道。”
这话听起来有理,却隐隐在强调石坚的权威与九叔的不足。
九叔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不再多。
出乎意料,方才还怼怼地的麻麻地,此刻竟闭紧了嘴,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但他那双眼睛却骨碌一转,朝着站在九叔身后因对面插话而有些不忿的秋生,递过去一个极度煽动,充满鼓励的眼神。
秋生本就年轻气盛,先前被麻麻地一番挑动,又见对面如此态度,心头火起。此时再接到师伯眼神怂恿,而师父九叔背对着他们,大师兄朱长寿又被麻麻地身边两个机灵的道童一左一右看似亲热实则牢牢地“缠住”,脱身不得!
更巧的是,站在一休大师身后的菁菁,此刻也恰好瞥来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秋生莫名读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淡淡不屑。
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
“这么多热他一个,他算老几啊!” 秋生脑子一热,不管不关冲着白狐道人嚷了出来。
堂内气氛顿时凝滞。
“就、就是……老几啊!” 不知死活的文才竟也磕磕巴巴地跟着嘟囔了一句。
“放肆!” 九叔脸色骤然一沉,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向两个徒弟,厉声呵斥,“没大没,敢对师叔如此话,你们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然而,九叔的训斥声尚未落下!
“咔嚓!”
一声声清脆的雷霆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压抑,混着雷鸣电闪,由远及近,迅速弥漫了整个义庄上空。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望向大门。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一道倨傲的身影,沐浴着漫雷光,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踏入了庭院。
紫色道袍,银线滚边,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如石刻,下颌微抬,一双狭长的眼睛半开半阖,眸光扫过之处,让人心头一凛,如遭雷击。
在最后一刻压轴出场的正是茅山大师兄石坚。
步子走得很稳,稳得让人窒息,一步一步缓缓渡过庭院。
两旁肃立的茅山弟子,在石坚经过时,纷纷躬身行礼,低唤“大师兄”、“大师伯”。
石坚目不斜视,对两旁的问候恍若未闻,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经过堂屋门口,目光掠过里面起身的众人,才略微点下头,幅度更是得几乎看不见。
跟在石坚身后半步的是个年轻道士,二十出头模样,面容与石坚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骄纵之气更盛,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侧同门,尤其在看到一众辈弟子时,嘴角撇的老高,毫不掩饰那份轻视。
喜欢九叔门下闲鱼大师兄请大家收藏:(m.132xs.com)九叔门下闲鱼大师兄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