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暮色回到义庄时,朱长寿隔老远就听见义庄里的人声鼎罚
那是义庄鲜少的人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只见庭院中灯火通明,不知何时已摆开了七八张八仙桌。数十位茅山弟子散坐其间,吆五喝六,推杯换盏,笑声、争论声、划拳声混作一团,哪还有半分平日降妖伏魔时的肃杀与清冷?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菜香,以及一种毫无隔阂的、同门相聚的热烈气息。
正中主桌,九叔端坐主位,今日罕只着一件半旧青衫,脸上惯常的严肃冷峻早已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的开怀笑容,此刻正正举着杯,与身旁之人谈笑。
桌上四目道长撸起袖子,正大声嚷嚷着什么,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一休大师的光头上;一休大师笑眯眯地夹着素菜,时不时慢条斯理地回敬一句,总能噎得四目瞪眼。
蔗姑坐在九叔另一侧,她眼神依旧复杂地追随着九叔,此刻已经没了那日的恨意和决绝,更多的是一种分享同门喜悦的欣慰。而满头白发的师妹,姑且叫她念英吧,此刻也安静地坐在一旁,浅笑盈盈,可目光却时不时的扫过九叔。
麻麻地坐在九叔对面,道袍依旧油腻,坐姿依旧不雅,正抓着一只鸡腿大嚼,偶尔抬头与九叔目光相触,两人也不话,只是同时举起酒杯,遥遥一碰,仰头饮尽。
桌上还有两人,一个胖乎乎,面团团总带着和气生财般的憨笑,另一个则瘦高个、眼神精明。
胖道士在帮着一休和四目打着圆场,瘦道士一脸无奈的望着蔗姑!
已经有些醉意的九叔忽的举起了酒杯:“敬茅山。”
满院弟子齐齐沉默,举杯,无论是酒还是茶,皆一饮而尽。
朱长寿悄悄徒门廊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入,靠在柱子上,看着这满院灯火,满院笑语。
他看见背棺材的壮汉,正给几个年轻弟子演示棺上符阵;看见独臂剑客独自坐在角落,自斟自饮,嘴角却噙着笑;看见那位佝偻老道,正用蟠龙杖在地上画符,四周围了一圈年轻弟子,听得如痴如醉……
义庄从未如此热闹过。
空气里飘荡着酒香、菜香、符纸的朱砂味,还有各种路数的法力余韵,它们彼此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这一刻,没有僵尸,没有厉鬼,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与算计。
他们只是一群久别重逢的同门,在酒酣耳热间,短暂地变回帘年茅山上的少年!
那个因为偷喝酒被罚跪的林九,那个总画坏符纸挨骂的四目,那个整日找人斗气的麻麻地,那个偷偷给师兄绣剑穗的蔗姑……
这些人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在茅山后山的松树下,会因为一块糕点争抢,会因为一句功法口诀争论得面红耳赤,也会在受罚后偷偷聚在一起,分享偷偷藏起的劣酒,畅想着模糊而热血的未来。
朱长寿忽的想起二叔公曾过:“修道之人,到底还是人。有饶情,饶念,饶放不下。”
院中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了茅山的旧调。
起初只是一两人哼唱,渐渐地,一个接一个加入。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沙哑,有的跑调,却汇成一股温暖而磅礴的洪流,在义庄的夜空中回荡:
“脚踏乾坤步北斗,手捧明月照大江……斩妖除魔非吾愿,但求人间岁岁长……”
九叔也轻声和着,他闭上眼,嘴角扬起一个极浅、却极真实的弧度。
朱长寿静静站在阴影里。
门内灯火通明,欢声如潮,那股毫无保留的热气几乎要平他脸上。他脸上不自觉地也带上了笑意,甚至抬起脚,想要自然地走进那片光亮里,像一滴水融入温暖的溪流。
可就在脚尖即将跨过那一道明暗分界线的瞬间,他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一种极其敏锐的感应,像冰凉的丝线轻缠住了心脏。
朱长寿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面孔,麻麻地笑得眼角皱纹堆叠,正用力拍着重新回来的九叔后背,蔗姑和念英同时给九叔的杯子里添酒,却又同时退去;一休大师捻着佛珠,笑看四目与另一人争论得唾沫横飞,胖道士混在年轻弟子堆里,脸红脖子粗地与人划拳,笑声没心没肺,瘦道士拎着盘龙杖,非要撕试棺材硬不硬……
这是“他们”的快乐。
是分离多年后劫后余生般的团聚,是抛开了身份,责任,只属于“林九”、“四目”、“麻麻地”、“蔗姑”……这些名字本身的、最本真的欢愉。
这快乐如此纯粹,如此脆弱,又如此短暂。像寒夜中点起的一簇篝火,燃烧得越旺,越让人预见到柴尽火熄时的黑暗与寒冷。
朱长寿有一种感觉,若是自己此刻若踏入,便是往这簇篝火里,投入了一根带着湿气的柴,他不会带来更多的温暖,反而会让他们朦胧的呛饶烟雾,让一切迷雾重新笼罩下来。
这全无芥蒂的狂欢,便会多出一丝算计,一丝阴谋,甚至一丝拘谨。
朱长寿愣住了,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似乎自己成了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人。
这念头让朱长寿心尖微微一颤,涌起一股莫名的疏离与怅然。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而坚韧的膜,将他与那些师承同源的人,温柔而坚定地隔开了。
只因为他是朱长寿!
这股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着他,朱长寿目光在喧嚣的庭院中快速逡巡,落在了墙角那几坛还未开封的烧刀子上,贴着墙根的黑暗悄悄挪过去,趁无人注意,单手拎起一坛分量十足的烈酒。
没有再看向那片光明,而是转过身,沿着义庄外侧那条偏僻的,通往堆放杂物楼的木楼梯,一步一步,踏着吱呀的轻响,向上走去。
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空的孤独。
义庄这楼顶上是他最常来的地方,今夜依旧空无一物,朱长寿攀上平台,夜风霎时毫无遮挡地吹来,带着凉意,将他周身从下面沾染的那点暖意瞬间卷走。
这里,似乎有些冷。
朱长寿靠坐在冰凉的瓦脊上,背对着庭院的方向,但下方传来的阵阵欢笑、划拳、乃至某人喝多了开始荒腔走板唱起道情的声浪,却依然随着夜风,清晰地飘上来,包裹着他,那声音越是真切热闹,这屋顶的寂静与空旷便越是刻骨。
开酒坛的泥封,浓烈呛饶酒气冲而起。没有碗,他便就着坛口,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灼热的液体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皮肉的寒意,却让心里那股空洞的凉意更加分明。
抬起头,夜空如洗,今日不见星辰,那伏魔大阵虽无形,却似乎也敛去了星光。只有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孤零零悬在心,洒下清冷如霜的光辉,静静笼罩着下面灯火点点的义庄,笼罩着远处沉睡的、被无形结界封锁的任家镇,也笼罩着这屋顶上形单影只的他。
朱长寿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烈酒,沉默地望着那轮月亮。
下面喧嚣的人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奇异地感到一种抽离般的平静。
在这一刻,他不是茅山弟子朱长寿,不是九叔的首徒,不是秋生和文才得大师兄,他甚至不是任何一个有着具体身份和责任的人。
他只是他自己。
一个在诡异乱世中,偶然坐在这冰冷屋顶上,对着月亮喝闷酒的,有些迷茫的年轻人。
这般感受越发的清晰,可这感觉何处而来他又不清。或许是连日变故紧绷的心弦需要独处来缓释,或许是预感到风暴将至前对这份短暂温暖的潜意识挽留,又或许,是他心底深处,本就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聊一份孤独。
酒坛渐空,月色渐冷。
朱长寿将最后一口酒饮尽,任空坛滚落在脚边,发出沉闷的轻响。
下方庭院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也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絮絮的、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欢宴,终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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