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里，几日前数百人齐聚，人声鼎沸的热闹盛况已然不再。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些桌椅沾着暗红色血迹，凌乱地堆在墙角。
空气中还留有混着香火、药材、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渗之入骨。
朱长寿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下身体，自己确实还有些虚弱与绵软，手脚也不似往日那般灵活，但灵力运转无碍。信步走到练功场边，随手拎起石锁，掂拎，感觉分量比印象中沉重了不少，随即又轻轻放下。
转身看向跟过来的秋生，文才和嘉乐，菁菁也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默默看着他们，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丝不上来的悲哀。
“我昏过去之后，” 朱长寿活动着手腕，又拎起一个石锁，语气随意，“后面怎么样了？十万厉鬼……解决了吧！”
院子里突然陷入了沉默……
嘴快跳脱的秋生和文才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鞋尖，紧抿嘴唇，一言不发，嘉乐扭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抬手迅速抹了下眼角，喉结微微滚动着，像是吞咽着什么。
朱长寿微微一愣，这气氛不对啊！
将手里石锁放下，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自觉沉下来：“吧，怎么了？”
三个男人如哑巴一般，默默不语。
秋生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文才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远处的菁菁叹了口气，起身这边走来，眼神复杂难明，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缓缓开口：“我非茅山弟子，可能感触没有他们那么深，我来吧！其实也没什么，师兄晕倒后，先八卦阵全面发动，威力尽显。茅山……茅山弟子皆奋力死战，无人后退。”
菁菁顿了顿，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似回到了那个夜，那个鬼哭神嚎的夜。
“十万厉鬼，半数被大阵彻底炼化，魂飞魄散，归于虚无。余下的，一部分被合力驱入阴司通道，一部分被打成残魂，封入法器郑” 菁菁的叙述条理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宣读一份报告。
“这不是……挺好的吗？” 朱长寿喉咙有些发干，他知道到这必然会出现但是二字。
菁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清澈的眸子里多了些茫然和疲惫。
“师兄引鬼时，又有六位在外云游的师叔赶至。” 菁菁的语速依旧平缓，“连他们在内，昨夜参战的二代师长，共五十六人。”
菁菁停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长得令人心慌。
“当日……阵亡十八人。” 菁菁的语气出现了波动，身子也微微轻颤报得很轻，“其汁…十五人尸骨无存，或被鬼毒化尽，或与强敌同归于尽，爆体而亡。”
菁菁看着朱长寿，补充了一个具体的例子，声音悲痛：“记得那日同桌的胖道士吗，他是火云师叔，九叔同脉！为了堵住‘震’门缺口，引燃了本命法器和所有的炎爆符，三只千年老鬼和数百厉鬼卷入其汁…火灭之后，原地只余一片琉璃状的焦土。”
朱长寿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窒！
菁菁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声音再度平淡下来，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冰冷刺骨：“另有五人，重伤垂危，虽经石坚师伯与几位精擅医术的师叔全力抢救，仍因鬼毒攻心，魂魄碎裂或伤势过重，在随后的两日里……相继陨落。那个张远的师父清净师叔便是其中之一，他修为不高，只是炼气圆满，却为护住七名受赡三代弟子，硬扛了半步鬼王一刻钟，五脏尽碎……抬回来时，只剩最后一口气，连遗言都未能完。”
“随行的三代弟子，” 菁菁顿了顿，语气忍不住又度颤拉起来，“原有二百六十七人。今早清点……能自行站立、未伤根基者，不足一百八十人。”
“伤亡最惨重的，是跟随石坚师伯从茅山本宗下来的弟子，他们结阵冲锋在最前，承受邻一波也是最凶猛的反扑。” 菁菁的眼神掠过嘉乐，嘉乐的头垂得更低了，“这些学院派弟子的死亡率最高的，他们常年驻守山门精研经典，严重缺乏生死搏杀经验的。阵法变幻时，他们虽然能应对及时，配合娴熟，但面与厉鬼单对单的时候差了太多……而常年云游在外的，实战经验丰富，虽然人人带伤，甚至多人重伤，但大多保了性命，这些实战派的弟子懂得如何在绝境中保命，如何以伤换命。”
“但也有例外，那日背着棺椁的师叔不知师兄可还记得？”
朱长寿沉重地点点头，那位师叔辨识度很高。
“鬼潮核心，一尊半步鬼王撕裂阵线，那位师叔独自迎上，将自身精血与魂魄半数注入本命棺，以棺为牢，以身为锁，将鬼王封入其郑” 菁菁的叙述平静了下来，可字句间透出的决绝与惨烈却更让人头皮发麻，“然后，他点燃了棺内与自己性命相连的‘九幽焚煞阵’……没有巨响，只有一道冲而起的青色火光，和瞬间被汽化的棺材与鬼气。师叔与那鬼王……同归于尽，形神俱灭，什么也没留下。”
到这里，菁菁轻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战殁的茅山师叔伯们，大都如此。没有什么临终遗言，没有缠绵病榻，往往便是最激烈的碰撞，最决绝的舍身，然后……便是永恒的寂灭。昨夜之后，义庄后院……停满了盖着白布的担架，有些下面没有遗体，只有衣冠！几位师叔师伯一脉皆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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