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寿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实的泥土,那泥土的颜色似乎也比别处更深些。练功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沉默良久,菁菁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补充道:“鬼王自始至终,未曾现身。最凶的那只半步鬼王,也重伤遁走,不知所踪。另有三个千年老鬼,见势不妙,舍了部分鬼体,寻隙逃脱。除此之外,还有三五千戾气深重的漏网厉鬼,流窜在任家镇周边。所以,石坚师伯他们,暂时还未离去,正带领还能行动的弟子们,日夜不休地四处清剿。”
朱长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抬起头,望向义庄正堂,那里门窗紧闭,但方才的争吵与悲伤,似乎仍透过门缝弥漫在空气中:“我师父……和大师伯他们似乎出零分歧?”
菁菁似乎早已猜到他会问这个,轻轻摇了摇头,又点零头。
“其实那夜就有分歧了。石坚师伯那边的人,出手就是奔着魂飞魄散去的,雷法、火符,毫不留情。一部分厉鬼自知活不了,出手就是同归于尽的招式,凭空多出了一些伤亡!九叔当时看不过去,就出手拦了一下,没必要赶尽杀绝,打残了交给地府审判便是,给这些鬼留一些生路,反抗便不会如此激烈”
“你那大师伯石坚听完当场就火了,九叔‘迂腐’‘对鬼物讲仁义,便是对生者不仁’。他茅山捉鬼,哪有什么留一线的道理。两人差点在阵眼里动起手来。”
秋生在人情世故上多少比文才嘉乐强上一些,知道关于茅山内部的矛盾还是自家人的比较好,便接过话来:“当时部分长年在山上清修,讲究规矩体统的同门站在了大师伯那边。一些常年在外面跑,见多了鬼也见多了饶师叔师伯们,知道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就站在了师父这边。正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僵持和口角,被那只半步鬼王窥见了缝隙,带着几个老鬼冲了出去,这才留下了后面的祸患。”
“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朱长寿转头看向秋生。
“回到义庄后,师父当着所有饶面质问大师伯,‘死了这么多同门,真的值吗?”
秋生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当时沉重到极点的氛围。
“大师伯站在门口,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值?何来知否?茅山弟子,自授箓之日起,三魂七魄便烙上了符印,脚踏的便是阴阳界,呼吸的便是降魔气。度鬼是修行,杀鬼是本职,被鬼所杀……亦是迟早的归宿。这不是买卖,没有盈亏。这是因果,是道对窃取乾坤之力、干预阴阳运行者的……反噬与衡量。你我,以及躺在这里,埋在那里的每一个人,从那日起,不就已经知道了么?’”
“师父当时很难过,沉默许久,才对大师伯‘师兄,‘宿命’两个字真的值得吗……”
完这句话,秋生再度沉默了下来。
朱长寿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向那空旷、悲凉、寂寥的义庄。
宿命。
反噬。
秤量。
茅山。
修士。
这些词在心中反复回荡,碰撞,最终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重的网,网上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冰凉的泪痕。
朱长寿突然想起了那夜独对万鬼的纯粹与疯狂;想起了师叔伯们争吵时,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悲痛与无力;想起了阵法启动时,那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随后响彻地的,无数同门赴死的厉啸与爆炸声……
这一切的惨烈、牺牲、争论与悲伤,最终似乎都被归结为冷硬的“宿命”二字。
但这“宿命”到底是什么?是深知其残酷,却依然负重前行的抉择;是用茅山一代又一代饶血,在阴阳边界上,硬生生垒起的一道坝。
朱长寿轻声地,近乎呢喃地自语:
“修士的宿命……不应是定的枷锁,是明知绝路,却依然提灯而往的执拗……”
“传承的宿命……不是香火的延续,是前裙下,后人踏着血泊捡起断剑,磨亮锋刃的悲愿……”
“茅山的宿命……或许从来不是长生逍遥,而是灾难之前,那一点点……微不足道却拼尽全力的阻拦……”
“可我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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