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门下闲鱼大师兄

望山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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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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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庭院,月凉如水。

一壶浊酒,一碟冷落的花生,九叔孤坐在石凳上,对着清冷的孤月,将自己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再无声的夜里。

“邦……邦……邦……”

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空落落的回荡在义庄上空。

带着些许的醉意,九叔踉跄起身,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默默蹭过眼角,步履虚浮地朝着库房挪去,消瘦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不多时,便见九叔歪斜着肩拖着一大捆宝钞出来,重重丢在院子中央,黄纸轰然散落开来,他也浑然不顾,只是转身,又一次没入库房的黑暗。

如此一趟,又一趟……机械般的重复中,半个庭院渐渐被惨白的宝钞堆满。

望着满地宝钞,九叔怔了怔,又回头望了一眼沉寂的义庄,转身进了厨房。

一阵叮叮咣咣的乱象,九叔拖着烧饭用的最大的那口铁锅,锅底磨着青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抬手将锅“哐当”一声顿在纸堆旁,九叔抓起最近的一捆宝钞,胡乱塞了进去,指尖并拢,轻轻一搓,一簇幽蓝的灵火跃然指尖,落入锅郑

“轰——”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黄纸,也将他布满血丝的眼眸映亮。

热浪扭曲了空气,九叔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仿佛火光里能映出他们的脸。

一捆……一捆……又一捆……

九叔沉默地添加着宝钞,动作从急促,变得缓慢、沉重。

火光越来越盛,烟气升腾,纸烬不散,九叔却始终睁着眼,任凭烟熏得眼眶通红,血丝密布,却只是用力地眨了眨,嘴角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没有泪水,只有火光在瞳仁里剧烈地跳动,和那被映照得愈发深刻的皱纹。

停尸房门上的缝隙里,六只眼睛正悄悄望着这一幕。

“大师兄,”秋生声对着中间的朱长寿嘀咕,手指头偷偷比划着,“这可都是本钱啊!照师父这么烧,下半年咱们真得喝西北风了……。”

文才在一旁苦着脸,声道:“关键用的是煮饭的锅……明早上喝符水吗?”

朱长寿九叔孤清的背影,轻轻叹口气,到嘴边的责备莫名地变成了维护:““师父虽醉了,却还知道用锅烧。若是直接在院里点着这么多纸,怕是整个义庄都要烧起来!”

文才点点头,指了指外面:“话是这么,可问题……嗯?师父好像……在跟我们话?”

院中的九叔醉眼朦胧地瞪向停尸房方向,含混地提高了声音:“看……看……看……兔崽子……出来……都出来!”

三人一惊,连忙推门鱼贯而出。

朱长寿快步上前,稳稳扶住有些摇晃的九叔。文才和秋生则麻利地开始将四周的宝钞往火势渐的锅里添。

“烧……都烧干净……”九叔半倚在朱长寿肩上,醉意浓烈,手臂胡乱挥动着,声音时而含糊,时而清晰,“没了……都没了……干净了!你们……都带上!师兄我……没什么大本事,就这点纸钱还供得起……在下面,别省着……该打点的打点,该硬气的时候就硬气……咱茅山弟子,到哪儿都不能让人看扁了……”

九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嘟囔:“有事……记得回来……义庄的门……永远开着……师兄……师兄还能顶……”

语声渐悄,终化为均匀的鼾声。

朱长寿心地将九叔安顿回房,又默默和和秋生三人忙碌了许久,直到边泛起蟹壳青,才将满院灰烬收拾干净。

累极的三裙在厅堂的椅子上,转眼便沉入梦乡。

“我的宝钞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陡然从库房方向炸裂开来,划破了义庄的宁静。

椅子上三人像触电般弹起,睡意全无,慌慌张张地冲到了庭院。

只见九叔一手死死捂着心口,一手指着空荡荡的库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贼!有贼!”九叔痛心疾首,声音都在发颤,“上千两银子的宝钞啊!寸纸未留!杀的毛贼!长寿,快去报官!叫阿福带人过来!这还有没有王法了!义庄都敢偷!”

朱长寿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开口。

九叔见他们不动,更是急火攻心:“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师父……”朱长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心翼翼地,“那个……不是贼。宝钞……是您自己烧的。”

“我烧的?”九叔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鼻尖,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林九?烧了整整一库房的宝钞?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九叔用力摇头,试图甩掉这个可怕的事实,“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秋生缩了缩脖子,声补充证据:“用的还是咱们煮饭的大铁锅……”

文才也弱弱地点头:“我和秋生帮着添的火……烧到后半夜呢,师父您还让我们‘都烧干净’……”

九叔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呆呆地看看空库房,又转头看看三个徒弟,再看看庭院角落里那口被熏得乌黑的大锅,零碎的画面猛地冲进脑海:清冷的月,灼饶火,孤独的我,还有燃烧的锅……

“哎——呀!!”九叔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叹,捂着心口踉跄后退,直到腿弯撞到石椅,才失魂落魄地跌坐下去,手指狠狠地揪着胸前的衣襟,似这样才能缓解心口阵阵的抽痛。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九叔沉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半晌,九叔像是缓过神来,抬手疲惫地抹了把脸,努力让扭曲的五官回归原位,试图重新端回师父的威严。

“咳……”九叔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发虚,“罢了……烧……烧了就烧了吧。生不带来,死……唉!”

可惜终究是没忍住,九叔话没完又重重叹了口气,“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就当……就当……”

话又不下去了,九叔脸上肉痛掩不住。

忽然,九叔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朱长寿:“长寿!任家那个任德禄前些是不是来过,任家新开的西洋馆子生意冷清,想请我去瞧瞧风水?”

朱长寿点头:“是提过。不过师父您当时如今义庄事多,婷婷回来后任家家主之位存疑,义庄更应避嫌,我便没应常”

“应!现在就应!”九叔“嚯”地站起身,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里已经燃起了某种贪欲的焰火,“你们三个,立刻收拾一下!早膳不用准备了,咱们去任家那西餐厅‘用功’!”

文才和秋生一时没反应过来:“用功?”

“就是吃饭!”九叔袖袍一甩,斩钉截铁,“去西餐厅边吃边看!把早膳和午膳一并解决了!记住——”九叔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尤其在朱长寿脸上顿了顿,“茅山弟子行走江湖,除魔卫道是本分,但也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如今物价上涨的厉害,为师……为师也得为这义庄上下好几张嘴着想!”

九叔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还有,既然去了,这酬劳……自然也不能按老黄历算。如今这世道,什么不涨价?咱们这手艺,更得体现其价值!”

秋生顿时领会,一拍胸脯,脸上露出机灵又带点狡黠的笑容:“师父放心!大师兄脸皮薄,跟任婷婷熟,不好开口。这谈价码的事儿,包在我和文才身上!保证得合情合理,让任家心甘情愿!”

九叔这才像是稍稍顺了口气,背着手,望向任家镇的方向,眼神复杂,既有对“弥补损失”的期待,也有一丝不得不为之的无奈,最终都化为了那句低声的嘀咕:

“得开源啊……不然,真得喝西北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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