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厅这玩意儿，在任家镇算不得太新鲜，这两年更是如雨后春笋般，接二连三地开了好几家，成了任家镇乡绅阔少们标榜新潮的去处。
任家开的这家西餐厅，名唤“凯旋门”，气派十足的，三层洋楼，墙面贴着光亮的米色瓷砖，大玻璃窗擦得锃亮，能瞧见里头吊着的水晶灯和铺着雪白桌布的方桌。
这个西餐厅是任婷婷归乡前，任家为撑门面，显实力而设下的产业，主打的就是个高端，钢琴、银质刀叉、穿黑白制服、话带点洋口音的侍应生，一应俱全。
可问题也出在这“高端”上，任家镇毕竟不是州府，真正舍得花几两银子吃一顿不见得饱腹，规矩还繁多的洋餐的体面人，拢共就那么一撮。更要紧的是任家主要人物离乡许久，昔年的情分虽有，却已淡薄如纸。
所以这凯旋门自打开张，生意便一直不温不火，甚至可是门可罗雀。如今与其它是桩赚钱的买卖，不如是任家一块昂贵而尴尬的招牌，硬生生杵在那儿，向全镇宣告“任家还是那个任家”，哪怕内里如何，面子绝不能倒。
生意惨淡归惨淡，但开门做买卖，能多进一个铜板总是好的。因此，任家管家任德禄在任婷婷回来后不久，便特意去了趟义庄，言辞恳切，想请九叔去给西餐厅瞧瞧风水，改改岳，聚聚财气。
不过九叔并没有当场应下了。
缘由其实摊开了也简单：任家此次归来有些怪异；背后又有着风水师的影子，况且这西餐厅本也不是指望它赚钱的主业；加之任家虽年年供奉不断，毕竟多年疏离，情分已薄；最关键的是，当家人已从任发变成了年轻而心思难测的任婷婷。
于是九叔便存了心思，要掂量掂量这位新任当家对义庄，对他林九究竟是何态度，再决定这活儿接不接，这钱该怎么算。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九叔喝多了，将义庄库房里积攒的宝钞尽数焚化，烧了个干干净净……
于是乎，所有的权衡、矜持、观望，在生存压力面前，都得靠后。
眼下九叔的眼里冒着绿光，搞钱，在此刻九叔心中的头等大事。
就这样，师徒四人步履匆匆的踏进了“凯旋门”厚重的的玻璃门。
门内侍应生躬身相迎。
刚一踏入宽敞的大堂，师徒四人却齐齐一愣。
往日冷清的餐厅，今日竟坐了不少客人，舒缓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银质餐具与瓷盘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问题是这宾客的构成，颇有些耐人寻味，大半竟都是身着制式道袍的茅山弟子。余下少数未穿道袍的，也与镇上张老爷、李乡绅、王会长等有头有脸的富户乡贤同桌，言谈甚欢。
任家镇叫得上名号的大户，几乎齐聚于此。
道袍穿没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清一色是石坚一系的门人，此时或低声与富户交谈，或矜持地品尝着咖啡，与这洋派环境形成一种很怪异的景象。
“师父，这唱的是哪出？”秋生压低了嗓子，凑近九叔耳边问道。
九叔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电，再次缓缓扫视全场，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还能是哪出？你大师伯的兜里看来也没几个余钱了。这是来抢活，顺便……化缘呢。”
“那……不抓鬼了？”文才在一旁傻愣愣地问。
朱长寿冷笑着替九叔解释道：“不耽误。鬼物流窜，无孔不入，难保不会侵扰这些高门大户。师父一人分身乏术，不可能家家菇。他们便钻了这个空子，对镇上大户们来，请一位茅山正宗道士带着弟子驻家防护，可比单单求一张符纸贴在门上，要让人安心得多。当然了，价钱自然也是差地别。可这群人不差的就是钱！”
九叔微微点零头，脸色不易察觉地阴沉了几分。
这时，得到通报的任德禄，已从里间快步迎出，脸上堆着笑容，远远便拱手道：“哎呦！九叔！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贵客，贵客啊！”
任德禄这一动，却让与他同桌交谈的大师伯石坚，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手中的咖啡杯轻轻一顿，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任大管家如今是贵人事忙！” 这种时候九叔不能开口，朱长寿连忙上前半步，脸上挂着看似热情的笑容，话里夹枪带棒，“前些时日，您不是还亲自登了义庄的门，千请万托，想让我师父来给这‘凯旋门’瞧瞧风水，改改运势么？今日我师父难得有空，便想着过来看看。不过嘛……”
朱长寿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满堂的客人：“看眼下这宾客盈门、高朋满座的光景……我们这趟，怕是来得有些多余，碍事了？”
任德禄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慌忙摆手，话语圆滑得像抹了油：“长寿这话可折煞我了！任家镇的大事情，哪一桩离得开九叔掌眼？镇宅安邦，驱邪避凶，九叔才是定海的神针！至于上次……” 他故作恍然，一拍脑门，“嗨！瞧我这记性！长寿当时是，九叔近来‘俗务缠身，恐难抽暇’……我给忘了！怪我，都怪我安排不周！”
任德禄一边着，一边殷勤地亲自引着九叔师徒几人，到一处相对僻静却视角颇佳的卡座后，又回头扬声招呼侍应生，声音洪亮得全场都能听见：“快！给九叔这桌上一杯现磨咖啡，两杯丝袜奶茶，三瓶冰镇可口可乐！可乐一定要冰透的！”
吩咐完毕，任德禄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对着九叔和朱长寿道：“九叔，长寿，您二位看看，我这记性还行吧？都是按几位往日的喜好预备的。”
九叔没话，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种玩味的目光，上上下下将任德禄打量了一番，似要透过那身熨帖的长衫，看到内里的算盘珠子。
任德禄对这般审视恍若未觉，笑容丝毫不变，继续热情推介：“九叔，长寿，还有秋生文才，看看想吃点什么？咱家主厨是从姐前些日子从州府带回来的，手艺正宗，开业时九叔您可都没尝到！这西冷牛排是招牌，火候掌握得极好；还有罗宋汤，酸甜开胃；洋葱圈炸得金黄酥脆……”
“四份西冷牛排，全熟。” 朱长寿端起冰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凉刺激的气泡划过喉咙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任德禄如数家珍的介绍，语气随意得像在路边摊点碗云吞。
“呃……四份？” 任德禄一愣，不由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九叔，又看了看秋生和文才，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证意味。
“不用看他们，” 朱长寿放下杯子，咧开嘴笑了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我胃口好，一个人吃的。师父和师弟的，自己点。”
“……” 任德禄被噎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如常，连声应道：“好，好！长寿真是……真是豪爽！” 连忙转身招呼侍应生，仔细吩咐下去，特别强调了“全熟”。
九叔和秋生、文才几人，这才依着播，各点了一些主食和汤品，虽也很多，但远不及朱长寿那般“放得开”。九叔更是只点了份简单的肉酱意面和清水，姿态矜持而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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