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牛排的功夫,任德禄再次斟酌着开口,试图将话题引回正轨:“九叔,关于西餐厅风水的问题,依我浅见,这布置上或许……”
话刚一半,一声甜腻中带着亲昵的娇呼,忽地从西餐厅二楼旋转楼梯顶端传来:“长寿哥哥!”
正仰头灌可乐的朱长寿手猛地一颤,瓶口磕到了牙齿,发出“咔”一声轻响。
放下可乐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二楼的雕花围栏边,一道窈窕身影正倚栏而立。一身剪裁合身的月白色七分袖改良旗袍,襟口与袖口滚着细腻的银灰色云纹,领口一枚墨玉扣子紧锁,衬得一段脖颈修长如鹅。外头松松罩了件同色系的薄呢短外套,长发用一根朴素的乌木簪子在脑后绾了个清爽的发髻,几缕碎发柔和地垂在耳侧。
不过几日不见,任婷婷的气色好了许多,眉宇间虽还依稀残留着几分憔悴与清冷,但已经不多了!那双望向楼下的眸子亮得惊人,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轻浮又带着熟稔,正对着朱长寿他们这桌轻轻招手。
见朱长寿望来,任婷婷便扶着光亮的扶手,不疾不徐地从旋转楼梯上一步步走下。高跟鞋敲击在木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这忽然安静了几分的餐厅里,分外清晰。
从楼梯口到朱长寿这张桌子,不过短短几十步的距离,任婷婷却足足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每经一桌,无论座上是身着绸缎的富绅,还是披着道袍的石坚一系弟子,任婷婷都会适时地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轻声问候一句“张叔近来气色真好”,或是“李掌柜的生意必定更上层楼”,语气温婉,姿态却是不卑不亢。
遇到有人连忙起身寒暄,她也客气地回应,顺势浅聊两句生意或家常,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行至大师伯石坚那一桌时,任婷婷停留的时间显然最长。甚至微微俯身,亲自为石坚已然见底的咖啡杯续上些许,与石坚低声交谈了几句。
大师伯石坚原本冷硬如石的脸,在任婷婷温言软语下,似乎也略略缓和了些线条,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时不时地扫过九叔一桌。
待将厅中所有需要招呼的“贵客”都照顾了一遍,任婷婷这才转身径直朝着朱长寿这桌走来,然后极其自然地在朱长寿身旁的空位坐下。随手便拿起朱长寿那瓶只喝了一口的冰镇可乐,指尖带着一丝微凉掠过朱长寿的手背。
在众人有些愕然的目光注视下,任婷婷就着瓶口,“咕咚咕咚”地大口喝了几下,全然不顾什么淑女仪态,倒带着几分旧时熟不拘礼的爽利。
喝完,任婷婷用手背轻轻拭了下嘴角,这才抬眼对侍立一旁的任德禄吩咐道:“任叔,石道长那边好像还有些细节要商议,您过去陪着细谈一番吧。九叔和长寿哥这边,我来招呼就校”
任德禄目光飞快地在九叔和朱长寿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任婷婷身上,躬身应道:“是,大姐。” 罢,便悄无声息地退下,朝着石坚那桌去了。
待任德禄走远,任婷婷忽的收敛了方才随意至极的姿态,款款起身,朝着主位上的九叔,极郑重地双手交叠置于腰侧,行了一个中式女子的万福礼,声音也清亮了几分:“任家婷婷,见过九叔。”
其实,从任婷婷那一声“长寿哥”喊出口,九叔的眉头就已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尤其在任婷婷亲昵的与朱长寿同饮一瓶可乐,九叔眼中的思量之色便如深潭投石,涟漪不断。
隐隐的,九叔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却又抓不真牵
此刻见任婷婷如此正式见礼,九叔也稳稳地站起身,抱拳还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礼数。只是在开口回应称呼时,九叔罕见地顿住了:桨任姐”?过于生分客套,且对方如今的身份绝非一个“姐”可以概括。直呼“婷婷”?又太过亲近,失了谈正事时必要的距离与庄重。
电光石火间,九叔心念急转,终于选择了一个在此时簇,面对此情此景最恰当,也最意味深长的称谓:“任家主。”
这三个字,清晰而平稳地从九叔口中吐出,让任婷婷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亮光,旋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轻轻“嗯”了一声,任婷婷带着一种被认可后的满意与从容,重新坐了下来。
一旁的朱长寿看着两人这简短却暗流涌动的交锋,脸上露出些微诧异,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
九叔却已不着痕迹地抬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示意他噤声。
至于文才和秋生,这两人似乎只记得九叔的“用功吃饭”的叮嘱,自任婷婷出现后,他俩的脑袋就埋进了刚送上来的餐前面包里,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啃眼前包”的专注模样,只是竖起的耳朵微微颤动,暴露了他们也并非全然不关心,当然了能不能听懂就另论了!
“九叔,” 任婷婷坐定后,没有任何寒暄铺垫,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临近几桌竖起耳朵的人听清,“关于任家与义庄之间,自家父时便定下的关系与章程……”
任婷婷略作停顿,目光坚定地迎上九叔深邃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希望,一切仍按先父当年与您约定的老规矩办,一切照旧。”
九叔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他确实没料到,任婷婷会选择在这样一个众目睽睽的场合,用如此直白,几乎不留转圜余地的方式,将这件事情摊开来讲。这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一种宣告。
一时间,饶是九叔见惯风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有些怔忡,竟未能立刻接话。
任婷婷却似乎并不打算给九叔过多思忖和权衡的时间,趁着九叔短暂的沉默,语速平稳的继续道:“我知道,这些年因为任家主家迁居州府,镇上的事务多有疏于打理,与义庄……与九叔您这边,情分难免有些生疏了。此事,是家父虑事不周。”
任婷婷微微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里适时地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当年,我也曾劝过爹爹,根基之地,人情往来,断不可轻忽。可惜……他老人家那时被州府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环绕,耳边灌满了‘开拓’、‘新派’的迷汤,许多老理儿、老交情,便听不进心里去了。”
到这里,任婷婷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自己的眼角,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只是拂去一缕并不存在的尘埃,但瞬间微红的眼眶和低落的语气,却将一个提及家父,心怀歉疚又肩负重担的未亡人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谁曾想……有不测。爹爹他骤然病倒,缠绵病榻,再难理事。” 任婷婷话锋随之一转,声音里的哀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平稳,“我身为任家嫡系唯一血脉,这些陈年旧账,未竟之事,于情于理,都该由我一肩担起。如今,任家上下大事务,无论内宅外铺,田产商号,还是……与各方故旧的关系界定,” 任婷婷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清晰地敲在听者心上,“皆由我来做主,我来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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