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定夺。”这四个字落下时,任婷婷原本微敛的气势骤然一放,背脊瞬间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九叔这一桌,而是带着一种女王般的威仪,缓缓扫过半圈餐厅。
餐厅内方才还隐约浮动的交谈声,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消失了片刻,偌大的“凯旋门”西餐厅,出现了刹那的寂静,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都焦着在那个身着素雅旗袍,气场凛然的年轻女子身上。
寂静之后,是更加窸窣的低声议论,还有更多意味难明的目光投射而来。
一副十足女强人模样的任婷婷,重新将目光聚焦回九叔脸上。此刻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坚定,有期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隐隐竟带着几分逼迫的意味。
九叔心中暗叹,自己行走江湖多年,历经生死,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年纪足以做他女儿的后辈,用这般坦率又强势的方式,堵得一时语塞。
迅速在心中消化着任婷婷话语中蕴含的巨量信息:示好、认错、表明主权、公开宣示、乃至隐隐的求助。
九叔需要时间权衡,这“照旧”二字背后的深意,以及任婷婷选择在此刻簇摊牌的真正目的。
端起茶杯,借着啜饮的动作,九叔巧妙的拖延了几秒,正欲开口给出一个谨慎而保留的初步回应之时……
不料任婷婷仿佛洞悉他的思维节奏,竟精准地掐在九叔即将出声的微妙间隙,再次开口,抛出了更具体,也更诱饶条件:“九叔,关于任家以往送往义庄的常年供奉……”
任婷婷伸出两根春葱般的手指,在铺着墨绿桌布的台面上,轻轻比了一个“三”的手势:“从本月起,按您当年的标准,三份。”
九叔到了嘴边的话,又一次被噎了回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锐利地看向任婷婷比出的手势,又看向她平静无波的脸:加两倍的供奉?这手笔不可谓不阔绰,诚意不可谓不足。这已不仅仅是“照旧”,这是明晃晃的“加重礼”。
任婷婷似乎很满意看到九叔这一瞬间的凝滞,嘴角微弯,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九叔,这多出的两份是义庄应得的。这几年我在州府,虽身处内宅,却也零星听得一些传闻。长寿哥的本事,也已今非昔比。按他的修为,单独拿一份供奉本是绰绰有余,再加上秋生哥和文才哥两位。如此算来,任家只多付两份,倒是婷婷占了便宜,心中还觉有些不安呢。”
这话得很漂亮,既捧了朱长寿三人,又将加码之事得合情合理,甚至像是任家占了便宜。
话已至此,条件开得明白,台阶铺得舒坦,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九叔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玲珑,手腕果决的年轻女子,再瞥了一眼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目光闪烁的“观众”,心中已是了然!
任婷婷这番表演,看似是对着他九叔,实则有一大半,是做给这满堂的宾客看的。她要借义庄的“势”,来稳固自己刚接手的权柄,来震慑那些可能存在的内部异心与外部觊觎,加倍地供奉,既是诚意,也是“买路钱”,更是将他与义庄,更紧密地绑在任家新主这条船上的绳索。
而选择九叔而不选择权势更大的大师兄石坚,其中的原因也不必明,一个常驻,一个路过,自然是没有什么可比性!
沉默了片刻,九叔终于缓缓地点零头。
没有“好”,也没有“可”,但这一个动作,已然代表了默许,代表了承认,代表了对“一切照旧并加双倍”这个新约定的接受。
毕竟,原有的关系框架未变,实惠却实实在在长了两倍,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更何况,任婷婷选择的这个场合,本身就让他难以出拒绝的话——那等于当场打这位新家主的脸,也将义庄置于一个尴尬境地。
九叔终于点头应承,任婷婷一直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下意识地极快转头,眼风向四周仍在关注这边的乡绅富户方向,轻轻扫了一圈后,底气陡增,如释重负。
然后,任婷婷转回头,再次面向九叔和朱长寿时,脸上女强人外壳仿佛瞬间融化,眼圈迅速泛红,眸中漾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真实的哽咽轻颤道:“谢谢……谢谢九叔。”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宣告、谈泞算计,都来得更轻,也更重。
九叔看着任婷婷这副瞬间变幻的模样,、轻轻喟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欣赏,带着些许莫名的笑意,低声道:“后生可畏啊。”
这时,一直埋头与面包和刚上桌的牛排奋力“搏斗”的文才和秋生,才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
两人看看面带浅笑的师父,又看看眼圈微红的任婷婷,再看看旁边若有所思的朱长寿,完全搞不懂这三人之间,刚才那番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交谈,以及此刻莫名其妙的感动,笑容与欣慰,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耸耸肩,决定继续专注于眼前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的牛排:大地大,吃饭最大,至于那些弯弯绕绕,还是让师父和长寿师兄去头疼吧。
钢琴曲不知何时换了更轻快的调子,餐厅里的交谈声也重新嗡嗡响起,似乎恢复了常态。
西餐厅内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从任婷婷走下楼梯的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任家镇这潭水,因为这位年轻新寡家主的回归与亮相,被投入了一块分量不轻的石头,涟漪正在扩散。
而义庄与九叔的态度,无疑是这涟漪走向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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