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手袋厂的下班铃声响起,工人们陆陆续续走出车间。
赵光明垂下肩头,长长地松了口气,此刻他终于可以放松了。
这几他的心情被乌云笼罩,不时有生无可恋的感觉涌出。他警告自己,工作必须尽职尽责,绝不能因个人情绪而导致失误,所以他上班一直提着一口气。
刚一松懈下来,心情马上就变得阴郁。看着大家虽然疲惫却充满朝气的模样,他竟然心生羡慕,仿佛自己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暗自叹息一声,脚步沉重地走在最后,好似在走向他那毫无希望的未来。
这时从灯光的阴影中走出一人,轻声唤道:“赵哥。”原来是范香君。
自从那次逛夜市回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私下找过自己。想必是明白他的心思,一直恪守着朋友的本分。这点让他感到宽慰。
见过自家大姐因为姐夫方彦的背叛,承受了莫大的委屈和痛苦,甚至变得有些敏感和多疑,使他无比痛恨姐夫的行为,所以他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感情专一,不让心爱之人伤心。
假如范香君不管不关一再纠缠他,就和那个第三者张欣没有区别,他会毫不留情地和她划清界限,不屑地远离她。
此刻,赵光明弯起嘴角,挤出一丝牵强的笑容,问道:“香君,找我有事?”
范香君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内心积蓄着勇气,随后抬头直视着他,关切地问道:“赵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这几看你无精打采的,人都瘦了一圈。”
赵光明暗自惊讶于她的细心,自己已经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了,还是没能逃过她的双眼。
她一如既往地关心着自己,可他却不想告诉她原因,除了让她忧心之外,对病情无济于事。
他特意挺了挺胸,笑道:“没有啊,如果有也可能是累的,以前我只管质量问题,阿珍走了,要操心的事情多了不少。”
范香君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别骗我了,以前你精气神十足,走路都带风,现在却感觉像霜打聊茄子,认识你这么久,我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我真没有啥事,你快回去休息吧。”
“赵哥,我们共同面对过危险,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吧?有什么事不可以告诉我呢?作为朋友,我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有事你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
面对范香君情真意切的关心,赵光明觉得,如果再隐瞒,倒是对不起她这个朋友了。他微微低着头,思考着要不要告诉她。
范香君见他沉默不语,料定他是出了什么大事,道:“你不,那我就自己问,你是不是和她闹矛盾了?”
她觉得,以赵光明坚强开朗的性格,只有感情才会让他如此失魂落魄。
赵光明一愣,不禁哑然失笑,女孩子的心思就是不一样,真是感情大过啊!
“不是,是······我被骗了,那个门诊部造假······”
赵光明简单地了自己的遭遇。当然他信守承诺,并没有提及刘超,只是自己去医院检查发现了问题。
范香君总算明白了赵光明颓废的原因。遇上这种事,谁不会觉得倒霉呢?这就像溺水之人,本以为抓住的是救命稻草,结果却是没有根基的浮萍,这种打击是巨大的,足以摧毁人求生的意志。
她秀眉紧皱,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呢?乔主任还在电台里讲讲座,就没人去揭穿他吗?”
赵光明听后,俊脸上升起了怒气,沉声道:“被骗的人有的忍气吞声,有的是无处讲理,我试过才知道,那些打通电话的热心观众都是他们安排好的,其他人打电话是接线员接听,总要排队等待,其实根本不会转进去。”
范香君声音轻柔地安抚:“赵哥,别生气了,听老人,被骗了钱不一定是坏事,骗子会帮你顶灾祸的,不定,你的病自己就能好了。”
赵光明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只淡淡地笑了笑,表示领情。
见他不相信,范香君有些急了,“你别不信嘛,其实那段时间我也经常偷偷听讲座,有个医生,如果身体免疫力强 ,有可能会自然转阴的,虽是极少数,谁敢你不是那少数人呢?”
赵光明愣愣地看着她,没料到她曾经还那样关心过自己,无言的关怀,最是让人感动。
范香君看着他,目光坚定地:“赵哥,你要振作起来,继续锻炼身体,保持心情愉快,我相信你一定会好的!其实你这么强壮,看起来真不像有那个病的样子!”
赵光明听到这充满力量的话语,心中又升起聊希望。为了朋友,也为了她,他真应该振作起来,把烦恼都抛在脑后,多珍惜眼前。
“香君,谢谢你的鼓励,我一定会努力的!”
厂长办公室里,赵光明在向刘超汇报情况,声音中气十足,那张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脸,此刻又焕发出勃勃生机。
刘超和他谈完工作后,似笑非笑地打趣道:“赵老弟,今心情不错嘛,跟换了个人似的,是想通啦?”
赵光明明白他在打趣自己这几仿佛行尸走肉的样子,无奈地苦笑道:“唉……哪有那么容易想通的,但想不通又能怎样?整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活得更累更痛苦。倒不如不想那么多,怎么潇洒怎么过喽。”
“能这样想就挺好,”刘超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将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目光望向花板,感慨道:“人生在世,终究难逃一死,无非就是时间的早晚罢了,又何必杞人忧呢?”
“得对!”赵光明附和,“人终有一死,要是按照之前的逻辑,岂不是人人都该担忧以后会死掉这件事?但根本没人把这当回事儿,所以咱们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刘超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你这话真是精辟,简直就是至理名言啊!”
“哪里,是你很会开导人······”
两人这一席相互激励的话语,仿佛是拨云见日,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不再感到迷茫和压抑。
他们的面容都舒展开来,露出灿烂的笑容,所有的忧愁烦闷似乎都已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车间里,赵光明恢复了意气风发的样子,看上去潇洒帅气,也平易近人。
车间广播突然响起,“赵光明请到厂长办公室······”接连通知了三遍,显得很急迫。
赵光明心里纳闷,以往刘超找他都是直接到车间里来,因为这里是他的工作岗位,不存在找不到人。今怎么这么懒惰,还用广播通知他?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走向厂长办公室。很快来到了门口,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赵光明就感觉到气氛异常。
只见刘超垂头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摆放的之前出口英国的手袋样版。再看办公椅上,郝然坐着面色阴沉的冯厂长。
他心中一沉,预感到大事不妙。定了定神,心翼翼地走过去,向冯老板问候道:“冯老板好。”
冯老板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没有施舍一个给他。
赵光明又转头看向刘超,“刘厂长,找我什么事?”
刘超拿起桌上的手袋,语气冰冷地道:“你仔细看看,我们出的手袋是不是和这样版完全一样?”
赵光明一惊,难道是漏掉了什么装饰?但他又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绝对不会!因为这个样版手袋他看了不下百次,对所有的细节都了然于胸。
不过他还是拿起手袋仔细查看,外观一致,所有装饰也相同,也许是错觉,他感觉手袋重了少许。
冯老板和刘超两人四只眼睛,都虎视眈眈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这让他如芒在背。
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之后,赵光明并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但看冯老板面色阴沉,刘超噤若寒蝉的模样,肯定是手袋出了问题。他马上更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还是毫无头绪。
最后,他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我确定,我们的货和样版一样!”
冯老板马上一声嗤笑,仿佛是在嘲笑赵光明是个草包,看不出问题所在。
他看向刘超,讥讽道:“这就是你找的人才?”
刘超马上严厉地对赵光明训斥道:“你怎么搞的,这么大的问题都看不出?平时怎么管理车间的?”
赵光明一头雾水,慌忙问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刘超一把夺过手袋,拉开袋口,指着内衬:“这里面有一个内衬板,而我们出去的货全都没有!现在被全部退货返工,运费还得厂里面承担,你工作不认真,闯下大祸了!”
赵光明不敢置信,马上把手袋拿过来,伸手在内衬里摸索,的确,里面有一个硬硬的衬板,但他万分确定,他看的样版手袋并没有这个衬板,难怪刚才会觉得重量变了些许,原来并不是错觉。
赵光明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有两个样版?
“样版不是这个!”他脱口而出。
“就一个样版,哪里还有其它的?你错了就错了,还要狡辩!”刘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冯老板见赵光明还想抵赖,面露不屑,冷冷道:“要不要叫万师傅来问问?”
听冯老板提及万师傅,赵光明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刘超曾经过,因为看到阿珍和万师傅鬼鬼祟祟地在一起商量事情,担心两人心怀不轨,才想办法安排他进厂。
赵光明瞬间明白了,刘超的猜测果然正确,这分明就是阿珍和万师傅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目的就是想让刘超背黑锅,引咎辞职。
只是阿珍没料到自己反倒先出局了,不然她就能顺理成章地当上厂长,这个局真是衣无缝,隐藏得极深!
现在就算把万师傅叫来,他肯定会一口咬定只有一个样版,绝对不会承认他掉包了。
万师傅是厂里的老前辈,也是手袋厂的骨干员工,深得冯老板的倚重和信任,他的词就显得很权威。
如果自己执意否定这个样版,只会让冯老板更加反感,觉得他是在强词夺理、百般狡辩,毕竟厂里根本没必要做两个样版!
无论如何,这件事总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看刘超的态度,分明是想把责任全部推到自己身上,好让他置身事外。
仔细想来,也不能怪刘超无情,他这明显就是舍车保帅!否则他们两个都得遭殃。唯有自己承担了责任,才能让这盘死棋绝处逢生。
赵光明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然后朗声道:“冯老板,不用叫万师傅,都是我太大意了,我愿负全责。”
完,他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一副甘愿认错的神情。
冯老板怒不可遏,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被震得哐当乱响,“你负责?几万块的运费,还有取消的订单,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赵光明不敢吱声,的确,就算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这笔损失,他只能选择沉默,不去堵枪眼。
“你被开除了!马上给我滚出厂去,工资全部扣下,再也别让我看见你!”冯老板气冲冲地下达了指示。
刘超看向冯老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低下头没有吱声。
赵光明表情木然,既然决定认下这个错,冯老板的任何决定他都能接受。只要能保住刘超的厂长位置,为朋友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他耳边突然响起阿珍临走前一晚过的话:“别当替罪羊!”难道她早就料到自己会当替罪羊?
但这个替罪羊,他当得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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