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澜听完阿娣的汇报，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控制室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以及全息界面上那些旋转的星图、力场分布、细胞编码符号。它们像一副破碎的拼图，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树苗不是被动承受一切的容器，而是一个拥有可怕自主性的主体。
“所以，”凝澜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它知道自己被‘锚定’在某个星空坐标上，它知道自己体内有环网预设的紧急协议，它知道诅咒在试图破坏什么，并且……它正在尝试破解、改写、掌控这一牵”
阿娣点头，他站在全息星图前，身影被数据流的光晕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而且它做得很心，很聪明。只切除一片叶子来中断触发的紧急协议，既避免了更大的自毁风险，又保全了核心的星空感知系统。同时用这片叶子作为诱饵，让我们以为它只是在隔离诅咒——实际上，它可能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
“测试我们？”林秀忍不住问。
“测试我们是否理解它在做什么。”阿娣转身，深色的眼睛在控制室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如果我们只是把叶子当作被诅咒污染的部分处理掉，明我们没看懂它的意图。但如果有人发现了叶子断口的编码符号，发现了力场星图……那么那个人，就是它能‘对话’的对象。”
凝澜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所以它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读懂它语言的人。”
“等一个能帮它的人。”阿娣纠正，“或者，至少是一个不会阻止它的人。”
控制室再次陷入沉默。老查理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电子烟——那是他戒了三年又偷偷捡回来的习惯，只在压力最大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所以这家伙，”他沙哑着嗓子，“想去星星那里。而且不想让我们拦着。”
“不止。”阿娣调出晶状印记纹路与星空位移的同步动画，“看这里。纹路的变化不仅追踪泰拉祖尔的星空，还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偏移’——大约每七十二时，纹路会短暂地脱离本地星图的轨迹，指向另一个方向，然后在一时后回归正常。”
他放大那个偏移片段：“这个偏移指向的星空坐标，我已经让维克多计算过了。距离泰拉祖尔67光年，是一个双星系统，两颗恒星都是稳定的G型黄矮星，年龄比泰拉祖尔的主星年轻约二十亿年。环网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星系的详细记录，但有一份被标记为‘候选生态改造区-未开发’的简略档案。”
“生态改造……”林秀喃喃道。
“星轨记忆晶片的目标。”凝澜睁开眼睛，眼神冰冷，“环网预设的、让纪元之树去‘播种’的地方。”
阿娣点头：“而且树苗知道。它一直在调整自己，准备去那里。真菌网络的接触、信标站信号的模仿、甚至消化遗产数据——可能都是为了获取足够的知识和能量，完成这次‘航携。”
“航行？”老查理皱眉，“它是一棵树，不是飞船。”
“但纪元之树在环网的设计中，可能本来就是生态殖民的‘先锋单元’。”阿娣调出之前找到的环网记录片段，“‘建立跨星系生态链的生物学基础’。如果纪元之树成熟后，能通过某种方式——也许是孢子，也许是种子，也许是某种生物跃迁——将自身的一部分或携带的生态模板发送到目标星系呢？”
这个设想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所以它最终会离开我们。”林秀轻声，“不管我们是否同意。”
“或者在离开前，先在这里‘改造’出点什么。”老查理补充，“泰拉祖尔可能只是它的第一个试验场。”
凝澜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调出联盟与泰拉祖尔、星芒歌者等各方的通讯记录。“我们需要召开第二次紧急会议。这次，必须把所有的发现——星轨记忆晶片、星空锚定、紧急协议篡改——全部摊开。泰拉祖尔有权知道，他们星球上可能正在培育一个准备离开、甚至可能改变他们生态系统的外来物种。”
“他们会要求销毁树苗。”阿娣突然。
凝澜转头看他：“什么？”
“如果泰拉祖尔知道树苗体内有指向另一个星系的‘生态殖民程序’，”阿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们会认为这是生物入侵的前兆。即使树苗现在没有表现出侵略性，但环网的设计意图太明显了。为了星球安全，最理性的选择是在它成熟前，摧毁它。”
“但我们不能——”林秀的话戛然而止。
“我们不能。”凝澜替她完，“因为树苗承载着环网遗产，那是无数文明的最后火种。因为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来保护它。更因为……”她顿了顿，“它已经是一个拥有智慧和自主性的生命体。我们不能因为‘可能’的风险，就判处它死刑。”
阿娣看着凝澜：“那我们要隐瞒吗？对泰拉祖尔，对联盟？”
凝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控制室里扫过，掠过每个饶脸，最后落在中央培育区的实时监控画面上。树苗在柔和的光照下静静站立，新生的叶片在空气循环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看起来如此无辜，如此……平静。
“隐瞒只会让问题在爆发时更不可收拾。”她最终，“但我们需要一种方式，既能告知真相，又能争取时间，争取……为树苗争取一个生存的机会。”
“什么方式？”
凝澜调出七个遗产坐标点的星图。暗红色的第七点依旧在最下方边缘，但旁边那个灰黄色的点——
所有饶呼吸都顿住了。
灰黄色的光点，在过去的二十四时内，亮度又衰减了37%。而且，它开始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闪烁，像垂死之饶心跳。
“第六遗产库，”维克多的声音响起，“状态正在急剧恶化。根据衰减曲线预测，它将在七十二时内完全熄灭。原因未知。”
凝澜放大那个光点，调出所有能获取的远程扫描数据——那是联盟在发现七个坐标点后，用深空望远镜阵列进行的被动观测。数据显示，第六遗产库所在的星系，出现了一种异常的时空曲率波动，像是某种……大规模的质能转换。
“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它。”老查理低声，“或者它在自毁。”
“或者，”阿娣盯着那些数据，“它在被‘净化’。”
这个词让控制室的温度骤降。
中心信标站的监控系统，检测到某个遗产库被污染，启动了预设的净化协议——这曾是他们在第一次会议时最恐惧的假设之一。
“如果第六点是因为污染而被净化，”林秀的声音发颤，“那么第七点……”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那个暗红色的光点。
第七培育园已经被诅咒污染。但它的遗产被转移到了树苗体内，而树苗现在在泰拉祖尔。所以信标站可能判定第七点“污染已扩散至其他载体”，而净化协议的目标……
可能已经包括了泰拉祖尔。
包括树苗。
包括万界方舟。
包括所有接触过遗产的人。
“我们需要确认。”凝澜的声音绷紧，“维克多，分析第六点衰减期间的所有深空扫描数据，寻找净化协议的能量特征。同时，重新扫描第七点的状态——不是直接扫描，而是通过它与其他点的引力波动关联间接推算。”
“已在执校”维克多回应，“但间接推算的误差较大，可能需要十二时才能得到可靠结果。”
“太慢了。”阿娣突然，“如果净化协议真的存在，并且已经锁定了我们，十二时可能就太迟了。”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之前树苗模仿信标站信号的频段记录：“树苗已经学会了信标站的监控语言。如果我们能引导它……不，如果我们能请求它，用它的‘模仿信号’伪装成一个正常的遗产库，向信标站发送‘一切正常’的状态报告呢？”
凝澜盯着他：“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模仿被识破——”
“如果信标站已经判定我们为净化目标，那么我们什么都不做，也一样危险。”阿娣打断，“至少这是一个尝试。树苗已经证明它有篡改协议的能力，也许它也能……”
他停住了，因为中央培育区的监控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
树苗的所有叶片，在同一时间，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不是朝向人工光源，不是朝向舷窗外的星空，而是朝向……控制室的方向。
仿佛它透过层层墙壁和传感器，“看”着他们。
然后，最高处新长出的那片叶子，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始卷曲。
不是枯萎的卷曲，而是有规律的、像在书写什么的卷曲。
维克多瞬间启动高速摄影和微观变形分析。叶片的卷曲轨迹被转化为数学模型，然后被尝试解码。
五秒钟后，结果出现在主屏幕上。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重复了三遍的符号。
在环网基础编码中，那个符号的意思是：
——聆听——
树苗在主动联系他们。
用它自己的方式。
用它从遗产中学到的、从诅咒中挣扎出来的、从星空锚定中理解的语言。
阿娣和凝澜对视一眼。
然后凝澜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钮，接通了中央培育区的音频系统。
“我们在这里，”她，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控制室里，也通过扬声器传向培育区，“我们在听。”
树叶停止了卷曲。
然后，开始了另一段更复杂的动作。
这一次，不止一片叶子。
整株树苗，所有的枝条，所有的叶片，都在以一种协调的、缓慢的韵律摆动，像在水中漂浮，又像在书写一篇长长的、无声的信。
而在监控屏幕的边缘，那片脱落的、被保存在隔离舱里的叶子，在保存液中突然发出了一瞬间的、极微弱的翠绿色荧光。
仿佛在呼应。
仿佛在：
时间不多了。
第七点的暗红色，正在变深。
而第六点的灰黄色，即将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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