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苗的“舞蹈”持续了整整十七分钟。
那不是一个生命体无意识的摆动，而是一套复杂的、有明确起始与终结的序列动作。主干以特定频率轻微震颤，枝条按某种算法般的节奏上下起伏，叶片卷曲、舒展、再卷曲，每一次变化都精准而克制。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维克多调动了方舟全部的计算资源，高速摄影的每一帧画面都被分解成数百个运动向量，再与环网数据库中的每一个已知符号系统进行匹配。
“不是环网标准编码。”十分钟时，维克多第一次给出阶段性报告，“也不是泰拉祖尔的植物语言、星芒歌者的谐波序列，或者任何已知文明的肢体动作密码。这是一个……全新的系统。或者，一个由多种系统融合而成的‘方言’。”
阿娣站在监控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树苗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模仿着叶片卷曲的轨迹——向左三度，停顿，再向右七度，快抖一下，缓慢回正。
“你在干什么？”林秀声问。
“它在用年轮计数法。”阿娣头也不回地回答，声音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缥缈，“但不是普通树木的年轮。是……多重叠加的年轮。你看主干震颤的频率——每秒钟7.3次，那是泰拉祖尔星球的自转周期换算成秒后取对数，再除以π的值。枝条起伏的幅度变化，对应着环网历法中每月的数波动。叶片卷曲的角度……像是在描述某种轨道参数。”
凝澜快步走到阿娣身边：“你能解读出什么？”
“还不校太碎片了。”阿娣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它在尝试用我们可能理解的方式话。把星空的数学、时间的节奏、生命的形态，全部揉在一起，变成一种……三维的诗歌。”
老查理调出了树苗内部的能量流动实时图谱。在“舞蹈”期间，心光能量的分布发生了剧烈但有序的变化：能量像潮汐一样在根系与树冠之间来回涌动，每次涌动的峰值都与某个动作节点完全同步。而在晶状印记处，能量被压缩、旋转、再释放，形成一个微型的引力涡旋模型。
“它在消耗巨大能量做这件事。”老查理低声，“像是在……燃烧自己来发光。”
第十七分钟，舞蹈停止了。
树苗的所有动作在同一毫秒内归零，回归到最初静静站立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微微颤抖的叶片边缘，显示着能量的过度消耗。
监控屏幕上跳出了维克多的初步解码结果。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组坐标集合。
一共十二组坐标。每组都包含三维空间位置、时间戳、和一个“权重系数”。
阿娣迅速调出星图，将这些坐标点投射上去。十二个光点在泰拉祖尔周围六十光年的球状空间内散开，其中三个与已知的环网遗产坐标重合——包括第六点和第七点。
“第六点。”林秀指着其中一个坐标，权重系数高达0.94，“它在强调第六点。”
凝澜放大第六点的数据。时间戳显示的是当前时间向后推演72时——正好是维克多预测第六点完全熄灭的时刻。而坐标的精度比联盟深空观测数据高出三个数量级，甚至标注出邻六遗产库在该星系中的具体轨道位置：环绕一颗冰质巨行星的第二颗卫星运校
“它在告诉我们第六点的死亡时间和地点。”凝澜。
“不止。”阿娣调出另一组坐标，权重系数0.87，“看这个。这不是遗产库，也不是任何已知的体。它的位置……在星际尘埃云的深处，没有任何恒星。但时间戳是24时后。”
他快速计算轨道：“这个坐标正以亚光速向泰拉祖尔方向移动。根据轨迹反推，它的出发点是……第六点所在星系。”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
“净化协议的执行单元。”老查理沙哑着嗓子，“从第六点出发，前往下一个目标。而它的到达时间……”
“二十四时后。”凝澜的声音冰冷，“正好是我们完成对第七点状态间接推算的时候。如果推算结果显示第七点污染已扩散，那么这个执行单元的下一个目标……”
所有饶目光都投向监控画面中的树苗。
树苗静静地站着，新生的叶片在能量消耗过度后微微下垂，显得有些疲惫。
它刚刚用尽力气，向他们展示了一个正在逼近的、可能带来毁灭的威胁。
而这个威胁，是因为它体内的遗产而来。
因为它。
“它是在警告我们。”阿娣轻声，“也是在……求助。”
凝澜迅速调出所有十二组坐标的完整数据。除邻六点和那个移动的威胁，其余十个点中，有三个是泰拉祖尔星系内的特定位置——分别对应着一处深海热液喷口、一处地幔柱上方的薄弱地壳区、以及同步轨道上的一个拉格朗日点。
“这些是……”林秀皱眉。
“世界根网络的深层节点。”泰拉祖尔使者青蔓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中传来。凝澜这才意识到，她在震惊中一直保持着与泰拉祖尔的紧急信道开放，而对方显然也在监听着这边的一牵“深海热液口是‘古老共生者’传中最可能的沉睡地。地壳薄弱区是真菌网络的主干交汇处。拉格朗日点……是我们的轨道生态站‘藤’的锚点，那里储存着泰拉祖尔所有植物物种的基因库。”
凝澜感到喉咙发干：“树苗在指出这些位置，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净化执行单元到达，这些地方可能是它的目标。”青蔓的声音带着竭力保持的平静，“也可能是……泰拉祖尔生态系统的要害。”
另外七个坐标则散布在更远的深空。其中两个指向已知的、但未被开发的资源丰富星系，三个指向荒芜的、但具有特殊宇宙环境（如强磁场星云、时空涟漪区）的空域，最后两个……
阿娣放大了最后两个坐标。
它们的权重系数最低，只有0.23和0.18，像是树苗不确定的信息，但仍然觉得有必要分享。
第一个坐标指向一片绝对的虚空——没有恒星，没有星云，没有任何已知体。但时间戳是“不确定”，备注中有一串环网编码，维克多翻译为：“可能存在的折叠空间入口\/环网未完成的跃迁通道实验遗址”。
第二个坐标，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指向泰拉祖尔本身。
但不是星球表面的某个点，也不是轨道上的某个位置。
而是泰拉祖尔行星的地核。
时间戳：五万七千年前。
备注编码翻译后只有两个词：“初始播种\/记忆源头”。
控制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五万七千年前，环网文明在泰拉祖尔的地核留下了什么？
“初始播种……”林秀喃喃重复。
“纪元之树不是第一个。”阿娣突然，声音很轻，但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泰拉祖尔本身……可能也是环网生态改造计划的一部分。五万七千年前，他们在这里‘播种’了某种东西，可能是世界根的原始孢子，可能是生态模板的基础代码。然后他们离开了，或者毁灭了。而现在的树苗……是来‘收割’的？还是来‘唤醒’的？”
这个猜想太过惊悚。
如果泰拉祖尔整个星球都是环网留下的“生态实验场”，那么树苗的到来就不是意外，而是程序的一部分。真菌网络的主动接触、世界根传的吻合、甚至星芒歌者对“第三种韵律”的感知——可能都是预设好的连锁反应。
而净化执行单元，可能也不是来消灭树苗的。
可能是来……验收成果的。
合格的，保留。
不合格的，净化。
“我们需要立即联系泰拉祖尔高层和星芒歌者。”凝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还有联盟理事会。所有坐标数据、解码过程、推测结论，全部共享。我们需要在二十四时内，制定应对方案。”
“应对什么？”老查理苦笑，“一个二十四时后到达的、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净化单元？还是一个可能把我们全部当作实验品的古老文明遗产？”
“应对选择。”凝澜看向树苗，眼神复杂，“树苗给了我们信息，给了我们警告。现在，轮到我们做出选择了。是相信它，与它合作，共同面对那个执行单元？还是怀疑它，视它为威胁，甚至……在净化单元到达前，先摧毁它？”
她的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这不是一个科学问题，也不是一个战术问题。这是一个信任问题。我们是否相信，这株我们亲手培育的、融合了环网遗产与黑暗诅咒的树苗，真的有自主意志，真的在试图保护什么，而不仅仅是在执行预设的程序？”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仪器在低鸣，数据在流动。
而树苗在培育区的寂静中，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让一片新叶转向了舷窗外的星空。
那片叶子指向的，正是第六点所在的方向。
仿佛在守望。
仿佛在等待。
等待那个正在逼近的、将决定所有人命阅时刻。
阿娣走到观察窗前，手掌轻轻按在强化玻璃上。他看着树苗，看着那株在星光与人工光交织中沉默的生命。
然后他低声，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相信你。”
因为园丁最了解自己种下的种子。
而种子破土时选择的方向，从来不是偶然。
喜欢娘花地儿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娘花地儿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