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号”的改造工程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这艘老旧的生态船在船坞中脱胎换骨：外壳加固了新型复合材料，内部生态舱室全部升级了闭环生命维持系统，尾部加装了联盟最新型号的跃迁引擎——虽然只能进行短途跃迁，但足以将原本需要九个月的航程缩短到四个月。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体侧面新增的一个半球形结构，那是“共生观察穹顶”。穹顶内部将种植来自泰拉祖尔的各种植物，形成一个微缩的移动生态圈，既能为长期航行提供心理慰藉，也能实时研究这些植物在深空环境中的适应性变化。
阿娣站在船坞的观察廊上，看着工人们在穹顶框架上焊接最后一块透明面板。面板材料是星芒歌者提供的“谐波水晶”，能过滤有害辐射，同时允许特定频率的然光线透过——这对植物的光合作用和学员的心理健康都至关重要。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凝澜。
“十二名首批驻守学员的最终名单确定了。”凝澜递过一份加密数据板，“包括你在内，总共十三人。任期十年，但每两年会有一次轮换机会——新的学员和专家会乘坐补给船抵达，愿意留下的可以继续，想回家的可以回来。”
阿娣快速浏览名单。他熟悉每一个名字，每一个面孔。这三个月来，他与这些年轻人一起学习、一起实践、一起在泰拉祖尔的极端环境中进行模拟训练。他们爬过雪山，潜入深海，在模拟的干旱荒原上尝试建立微型生态圈，甚至在那片修复后的“玻璃荒原”上露营，亲身感受一个重生生态系统的脆弱与坚韧。
“心理评估呢？”阿娣问。十年深空驻守，对任何生命形态都是严峻考验。
“全部通过。”凝澜调出评估报告，“但评估师标注了一个共性：这些学员都有某种……‘超越性的联结腐。不是宗教狂热，而是一种深植于认知底层的信念——认为生命与生命之间、文明与星球之间，存在着某种需要被守护的共鸣。”
她停顿，看向阿娣：“这种信念，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你的影响。”
阿娣沉默。他从未试图灌输任何理念，只是分享了自己作为园丁的经验：如何倾听土地的声音，如何理解植物的需求，如何在干旱时节做出艰难的取舍。但或许正是这种朴素的经验，触及了这些年轻人心中的某个部分——那个在高度技术化文明中，渐渐被遗忘的、与生命本源联结的部分。
“树苗的共鸣种子准备好了吗？”凝澜换了个话题。
阿娣从怀中取出那个活木保存海盒子表面温润，内部隐约可见流转的微光。“树苗，抵达目标行星后，需要在三内种下。种下的地点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能接收到稳定的恒星光照，土壤深度超过两米以容纳根系，并且最好靠近环网样本库——这样它的分身能与样本库建立数据连接。”
“样本库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阿娣的神色凝重起来。过去一周，探测器对环网样本库的深层扫描发现了更多细节。那些封存的样本并非完全“沉睡”——在数十万年的封存中，它们经历了极其缓慢的、分子层面的自我调整。用环网种子Z-00的解释来：“样本在无意识状态下，持续进行着适应性的微进化，以应对封存环境的时间流逝。”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样本库的最底层，扫描发现了一个完全屏蔽的区域。那区域的屏蔽技术超出了探测器当前的解析能力，连种子Z-00的数据库中也没有相关记录。种子Z-00对茨解释含糊：“可能是更高级别的保密样本，或者……某种安全保障措施。”
“安全保障措施？”凝澜皱眉。
“种子，环网在建立样本库时，会预设一些应对极端情况的协议。”阿娣回忆着通过印记传递的信息，“比如，如果样本库被非授权方式强行开启，或者检测到混沌污染迹象，可能会触发自毁或更深层的封存。”
“那为什么现在没有触发？我们已经开启了样本库。”
“因为种子Z-00判定我们是‘合格的园丁’。”阿娣，“但它也警告，如果我们做出‘危险决策’——比如试图强行进入屏蔽区域，或者大规模唤醒样本而不遵循生态平衡原则——它可能会重新评估。”
凝澜看着窗外忙碌的船坞，沉默良久。“阿娣，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一个……测试？”
“测试？”
“环网留下这些遗产，这些样本库，这些复杂的验证协议。”凝澜转身面对他，“也许他们预见到自己的文明可能消亡，所以在宇宙各处留下了这些‘考题’。等待后来的文明去发现，去解答，去证明自己是否具备了继承他们遗产——或者，继承他们责任的资格。”
阿娣思索着这个可能性。他想起了校准器事件：那也是一个测试，测试他们是否懂得尊重生命、修复创伤。他们通过了，获得了那颗作为“门卡”的种子。现在，环网样本库是另一个测试：测试他们是否懂得如何负责任地播种、如何平衡传统与创新、如何长期陪护一个新生的生态圈。
“如果我们通过了这次测试，”阿娣轻声，“会得到什么？更多的遗产？更多的知识？”
“或者，”凝澜的目光投向星空，“更重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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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三，万界方舟为“绿洲号”的船员举行了送别仪式。
仪式没有盛大的典礼，而是在中央培育区举行的。树苗的实体站在中央，所有叶片舒展，晶状印记投射出柔和的星图光影。十三名即将出发的学员围绕树苗站立，每个人手中捧着一袋土壤——那是从泰拉祖尔各个生态区采集的“母土”，他们将带着这些土壤前往目标行星，作为与故乡的精神联结。
阿娣站在树苗旁，手掌轻轻按在树干上。印记发热，树苗的意识通过接触传来：
“我会想你的，阿娣。”
不是通过转译，是直接的情感传递。简单，真挚，像孩子对即将远行的亲人的话。
阿娣感到眼眶发热。“我也会想你。每。”
“我的分身在那边生长时，我能通过它看到你看到的星空，感受到你脚下的土壤。我们不会真正分开。”
“阿娣，到了那边……要记得倾听。”
“倾听什么？”
“倾听那片土地的梦境。”树苗传递来一个模糊的意象：一颗行星在数十亿年的孤独旋转中，积累的某种无形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意识，而是一种渴望被填满的形状。“每颗行星都有自己期待的生命形态。好的园丁能听懂这种期待。”
阿娣认真记下。他将这些话转述给学员们，年轻的园丁们认真点头，将这句话写进各自的航行日志扉页。
仪式最后，星芒歌者们为“绿洲号”吟唱了送行之歌。那不是悲赡告别，而是一种悠长的、充满祝福的和声。歌声在培育区中回荡，与树苗的叶片在声波中产生的细微震颤共鸣，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庄严而温柔的氛围。
歌者银铃走到阿娣面前，递给他一枚巧的水晶音叉。“这是谐波信标。如果在目标行星遇到无法理解的生态波动，或者……遇到需要谐波沟通的存在，敲响它。它的频率会通过量子纠缠传回这里，我们会尽力解析并提供建议。”
阿娣郑重接过。音叉入手温润，内部有细微的光点流动。
就在这时，控制室传来紧急通讯请求。
是深空观测部门。
凝澜接通通讯，观测主管的全息投影出现，脸色凝重：“我们完成了对目标行星周边五十光年半径的全面扫描。发现了一个异常。”
全息星图在培育区中央展开。以目标行星为中心，五十光年半径的空间中，分布着七个光点：四个是已知的环网遗产坐标（包括第六和第七点），三个是未知的、但能量特征与遗产相似的光点。
而在距离目标行星四十二光年处，观测部门标记出了一个新发现：
一个移动的光点。
不是行星，不是恒星，不是行星。它是一个独立物体，正在以0.1倍光速，沿着一条不规则的曲线轨迹，缓慢但明确地……
向着目标行星方向移动。
根据轨迹推算，如果它保持当前速度和方向，将在七到八年后，进入目标行星所在的恒星系。
“质量估算？”凝澜问。
“大约是‘绿洲号’的三十倍。但能量特征……非常奇怪。”观测主管调出频谱分析图，“它发出的是宽频段杂波，像是有无数不同频率的信号源在同时工作，互相干扰。我们无法从中解析出任何规律性信息。”
老查理的声音从通讯中插入：“像不像……第六遗产库边缘出现的那些‘侵蚀痕迹’的频谱？”
对比图并排显示。
相似度：68%。
不够高，但足够引起警觉。
“所以，”林秀的声音发紧，“第六遗产库发出的警告‘混沌在靠近’，可能不是指它自己正在被侵蚀。而是指……有一个被侵蚀的、或者本身就是侵蚀源的东西，正在宇宙中移动？”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树苗的意识突然剧烈波动，通过阿娣传来急促的信息：
“混沌污染……不是固定的灾难。它是……活性的。会寻找生命密集的区域，会追踪能量信号，会……学习适应。”
“如果那个移动物体真的是被污染的载体，那么它向目标行星移动的原因可能是——”
树苗停顿，传递来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推测：
“它感应到了样本库的苏醒信号。”
“或者……感应到了我们将要去那里播种生命。”
阿娣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看向全息星图上那个缓慢移动的光点，又看向周围年轻的学员们。这些即将出发的园丁们，脸上还带着送别仪式的庄严与期待，完全不知道远方的星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们未来的家园靠近。
凝澜迅速做出决定：“观测部门继续密切监控。‘绿洲号’出发计划不变，但增加一项任务：抵达目标行星后，立即建立深空监测阵列，持续追踪那个移动物体的轨迹和状态。同时，播种计划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她看向阿娣：“你们抵达后，先不急着大规模唤醒样本库。建立好观测站，摸清当地环境，评估那个威胁的真实性。如果有必要……我们可能需要制定防御方案。”
“防御？”年轻的机械共生文明学员忍不住问，“对抗那种规模的东西？我们只是一艘生态船……”
“不是武力防御。”凝澜，“是生态防御。如果混沌污染真的是某种‘反生命’或‘生命破坏者’，那么一个健康、平衡、坚韧的生态系统，可能就是最好的屏障。环网当年可能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到处播种，不只是为了扩张，也许也是为了……建立某种生态防线。”
这个猜测太大胆，但并非没有依据。树苗通过阿娣确认：环网遗产中有零散记录提到“生态屏障计划”，但具体内容已损毁。
送别仪式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学员们返回“绿洲号”做最后的准备。阿娣留在培育区，多陪了树苗一会儿。
夜色渐深，泰拉祖尔的人造月亮升到顶。树苗在月光般的灯光下静静站立，叶片上的露珠——那是湿度控制系统模拟的晨露——在微光中闪烁。
“阿娣。”树苗的意识传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我有个请求。”
“你。”
“如果那个移动的威胁真的来了……如果你们面临危险……请先保护那些年轻的园丁。”
“让他们回家。”
“至于我的分身……如果必要，可以舍弃。”
阿娣感到心脏一紧。“树苗……”
“我不是在牺牲自己。我是在计算最优解。”树苗的意念平静得近乎冷酷，“我的分身如果被污染，可能会成为污染扩散的跳板。而那些年轻的园丁，他们是未来。他们需要活着，把学到的知识带回去，告诉更多人如何成为星空下负责任的园丁。”
“这是我的判断，阿娣。请答应我。”
阿娣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透过舷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最后，他轻轻点头。
“我答应你。”
树苗的一片叶子轻轻触碰他的肩膀，像温柔的拍抚。
“别难过，阿娣。园丁最明白：有些种子注定要在风雨中发芽，有些花朵注定要在短暂盛开后凋零。”
“但只要土壤还在，只要还有愿意播种的手……”
“生命的故事，就永远写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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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当，“绿洲号”缓缓驶出船坞，进入发射轨道。
阿娣站在舰桥的观察窗前，看着泰拉祖尔在视野中逐渐缩，变成一颗蓝绿相间的宝石，最后融入星空背景。他手中握着那个活木保存盒，盒中的共鸣种子微微发热，像一颗的心脏在跳动。
在他身后，十二名年轻园丁各就各位。他们没有看窗外渐远的家园，而是专注地检查着各自负责的系统：生态舱室稳定性、生命维持参数、导航坐标校准、与泰拉祖尔的量子通信链路……
他们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因为他们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不只是一个需要被播种的星球。
还有一个可能正在靠近的、未知的威胁。
以及一场跨越数十万年的、环网留下的终极测试。
“跃迁引擎预热完成。”机械共生文明的学员报告，“随时可以启动。”
阿娣最后看了一眼泰拉祖尔的方向。
然后转身，面向星空深处。
“启动。”
引擎嗡鸣，空间扭曲。
“绿洲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星海之郑
而在他们身后，万界方舟的控制室里，凝澜、林秀、老查理，以及树苗的投影，静静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那个移动的光点，依旧沿着不规则的轨迹，缓慢而执拗地。
向着同一片星空——————
前校
（《娘花地儿》第三十一卷：《星空下的园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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