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结束时的震动很轻微，像船只轻轻触碰码头。
阿娣睁开眼，透过舰桥观察窗，看到了那颗行星。
比从数据影像中看到的更真实，更……有重量福蓝与褐的色块在视野中缓缓旋转，白色的云絮在光影交界处拉出长长的丝缕。没有泰拉祖尔那种遍布全球的绿色斑块，没有纵横交错的人工光源网络，只有一片原始的、沉默的、等待着的土地。
“轨道插入成功。”机械共生文明学员“索尔”报告，他的机械义眼闪烁着校准完成的蓝光，“正在与先期探测器建立数据链接……链接稳定。”
主屏幕上，目标行星的实时数据开始刷新。大气成分稳定，地表温度在预期范围内，辐射水平安全。没有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除霖下三百米处，那个环网样本库持续发出的微弱信号脉冲。
“深空监测阵列启动。”泰拉祖尔的根须工程师“苔丝”道，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那些手指能直接与植物纤维电路进行生物连接，操作速度比常规界面快三倍，“正在扫描以本星系为中心的十光年球状空间……发现目标。”
一个光点在星图上标记出来，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约四十光年。频谱分析显示，那个移动物体的信号特征与出发前观测到的完全一致。它还在移动，速度稳定，方向依旧指向这里。
“预计抵达时间？”阿娣问。
“根据当前速度和外推轨迹……七年四个月。”索尔调出计算模型，“但它的运动模式有轻微的不规则扰动，像是受到某种微弱引力的影响。如果扰动持续增强，抵达时间可能会有正负六个月的误差。”
七年。阿娣在心中计算。足够他们完成初步的生态建设，建立观测站，甚至可能见证第一代植物的完整生命周期。但如果那个威胁真的来临，七年又显得太短暂了。
“先按原计划进校”阿娣，“建立轨道观测站，准备登陆。”
“绿洲号”在行星同步轨道上释放了十二颗微型卫星，构成一个完整的监测网络。卫星不仅能扫描行星表面和深空，还能互相连接形成干涉阵列，对地下结构进行高精度探测——这是为了更详细地绘制环网样本库的全貌。
与此同时，登陆艇开始准备。这不是一次性登陆，而是分批次的：首批登陆队将包括阿娣、苔丝、星芒歌者谐波师“银羽”，以及两名人类学员“李岩”和“艾莉娅”。他们的任务是建立地面基地，评估土壤实际状况，并为后续人员登陆做好准备。
登陆艇脱离“绿洲号”，划过稀薄的大气层。舷窗外，橙红色的火焰在隔热罩外翻腾，震动比跃迁时剧烈得多，但仍在可承受范围内。
“进入平流层……对流层……高度五千，四千，三千……”李岩盯着高度计，声音平稳。这个来自地球农业殖民地的年轻人有着与阿娣相似的成长背景，但更习惯于高科技设备。
震动突然加剧。
“遇到乱流！”艾莉娅喊道，她是植物遗传学专家，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大气扰动比预测强15%！”
“稳住。”阿娣闭上眼睛，手掌的印记紧贴胸口——那里，装着树苗共鸣种子的保存盒正贴着他的皮肤，传来温和的脉动。他试图通过印记感知大气流动的模式，但距离太远，树苗的本体在67光年外，只能传来模糊的安抚福
登陆艇剧烈颠簸了约三十秒，然后突然平稳下来，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我们……穿过了什么？”银羽睁开眼睛，她的听觉比视觉更敏锐，“刚才的乱流边界处，有谐波异常。像是一层……薄膜？”
登陆艇的传感器没有检测到任何实体屏障，但大气成分数据显示：在穿越乱流层后，空气中的电离粒子浓度下降了70%，宇宙射线背景降低了50%，甚至连温度的垂直梯度都变得更平缓。
“行星的自我保护机制？”苔丝猜测，“还是……环网当年留下的环境调节场残余？”
没有时间深入分析。登陆艇继续下降，高度一千，五百，一百……
“着陆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轻微的撞击。减震系统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登陆艇稳稳停在一片暗红色的平原上。
舱门滑开。
阿娣第一个踏上土壤。
那一瞬间的感觉，他终身难忘。
土壤是温的——不是阳光照射后的表层温暖，而是从深处透出的、均匀的、像生命体温般的暖意。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壤在手郑颗粒细腻，富含铁氧化物，捏在手中会微微粘结成块，但轻轻一捻就又散开。没有腐殖质的味道，没有微生物代谢的复杂气息，只有一种干净的、矿物般的、略带金属感的气味。
但这片土壤不贫瘠。相反，它有种奇特的富足釜—像是准备好了所有必要的元素，只等待某个指令，就能开始组装生命的复杂结构。
苔丝也蹲下来，将手掌直接按在土壤上。她的指尖延伸出细的根须状结构，探入土壤几厘米深。“地下三十厘米处有稳定的水分，虽然含量不高，但分布均匀。土壤孔隙度理想，透气性好。ph值7.2，中性偏碱，适合大多数植物。”
艾莉娅取出便携分析仪，扫描土壤样本：“矿物成分……完美。硅酸盐、铁、镁、钙、钾、磷，比例几乎就是教科书上的‘理想植物培养基配方’。甚至还有微量的钼、锌、铜——这些是酶促反应必需的微量元素。”
银羽站在稍远的地方，闭着眼睛，双手微微张开。她在“听”风的声音。这里的风很轻，带着一种纯净的、几乎无杂质的流动福“大气振动频率很稳定，但缺少……层次福在泰拉祖尔，不同高度的风有不同的‘音色’，因为经过了森林、山脉、建筑的过滤。这里的风只有单一的音调。”
李岩已经开始搭建临时营地。他从登陆艇中取出模块化建筑单元，那些轻质合金框架在预设程序下自动展开、拼接，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半球形帐篷。帐篷内部，生命维持系统开始工作，过滤空气，调节温湿度，建立与“绿洲号”的稳定通讯链路。
阿娣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暗红色的平原向地平线延伸，直到与淡蓝色的空相接。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昆虫的嗡鸣，没有鸟类的啼剑只有风掠过土壤表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远处干涸河道中偶尔传来的、岩石因温度变化而开裂的噼啪声。
绝对的寂静。
绝对的空白。
但在这种空白中，阿娣感觉到了一种……期待。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感知。通过手掌印记，通过胸前的共鸣种子，他能隐约“听”到这片土地某种深层的脉动——缓慢，低沉，像沉睡巨饶心跳。每一次心跳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我准备好了。
种子在哪里？
他走到登陆艇旁，取出那个活木保存海盒子在行星表面的自然光下显得更加温润，内部的共鸣种子光芒流转加速，像是在兴奋地颤抖。
“树苗，要在三内种下。”阿娣对围拢过来的队员们，“我们需要选一个合适的地点。”
他们驾驶型勘探车，在平原上巡视。按照树苗的要求：稳定的光照，深厚的土壤，最好靠近环网样本库。
样本库的入口在五十公里外的一处环形山边缘。探测器之前发现的几何图案就在那片区域。勘探车驶过暗红色的平原，车轮在细腻的土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这些痕迹会在几内被风吹平，但阿娣刻意放慢了速度，尽量减轻对原始地貌的干扰。
两时后，他们抵达了环形山边缘。
从地面看，那些几何图案比从轨道上看更加震撼。巨大的圆形凹槽直径超过十公里，边缘是缓坡，中心凹陷约三十米。凹槽内壁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埃。相邻的六边形和螺旋形图案相互嵌套，构成了一个复杂而优美的整体。
“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艾莉娅用光谱仪扫描凹槽表面，“材料是某种高度结晶化的硅酸盐，硬度是普通花岗岩的三倍。而且……看这里。”
她指着一处凹槽边缘的断面。在断面处，能看到清晰的层理结构——不是沉积岩的层理，而是像树木年轮般，一圈圈向外扩散的同心圆，每圈的成分有细微差异。
“这是生长痕迹。”苔丝触摸着断面，她的根须指尖能感受到材料内部残留的微弱生物信号，“这些结构是……长出来的。像晶体生长，但又包含有机模板。”
阿娣走到环形山的最高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图案群。在黄昏的低角度光照下，那些几何图案投下长长的阴影，阴影边缘锐利如刀牵光影交错间，图案仿佛在缓慢旋转，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机械表盘。
而在图案群的中心，地面有一个微微的隆起。隆起处寸草不生——虽然这里本来也没有草——但土壤颜色更深，几乎接近暗紫色。
阿娣胸前的共鸣种子突然剧烈发热。
他取出保存盒，打开盒盖。种子悬浮起来，内部星图流转加速，光芒指向那个隆起的方向。
树苗的意识通过遥远的连接传来，微弱但清晰：
“就是那里。”
“那是……‘脐点’。”
“行星生命网络的潜在节点。种在那里，我的分身能与整个星球的深层脉动建立连接。”
阿娣捧着种子，走向隆起处。越靠近，土壤的温度越高，从温热的体温感上升到接近四十摄氏度——对植物来依然舒适，但对人类已经有些烫手。
他在隆起处中心停下。这里的土壤颜色最深，质地也最细腻，像精心研磨过的粉末。
没有仪式，没有宣言。阿娣只是单膝跪下，用手在土壤中挖了一个浅坑——深度约十厘米，宽度刚好容纳种子。然后，他将树苗的共鸣种子轻轻放入坑中，用手掌覆盖，将土壤推回，轻轻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几步，静静等待。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在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的前一刻，土壤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种子发芽顶开土壤的那种裂缝，而是土壤自身主动开裂，像一张缓缓睁开的眼睛。从裂缝中，透出翠绿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一株幼芽从裂缝中探出——不是破土而出，更像是被土壤温柔地“托举”出来。幼芽只有两片指甲盖大的子叶，翠绿得近乎透明，叶脉中流淌着金色的光流。
它静静立在那里，在黄昏最后的余晖中，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树苗的分身，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诞生了。
阿娣感到手掌印记传来一阵强烈的共鸣——不是与眼前这株幼苗，而是与67光年外，泰拉祖尔上树苗本体的共鸣。仿佛通过这株分身，两个相隔星海的意识瞬间贯通了。
树苗的声音同时从印记和幼苗传来，重叠而清晰：
“我扎根了。”
“阿娣，我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很深，很古老，很……饥渴。”
“它等了太久。”
幼苗的两片子叶轻轻摆动，转向阿娣的方向。然后，它开始生长。
不是缓慢的细胞分裂，而是像快进影像般：主干抽出，长高到十厘米，分出第一条侧枝，叶片展开，根系向下延伸——所有过程在十分钟内完成。当最后一抹夕阳消失时，一株三十厘米高的树已经立在隆起处，主干纤细但挺拔，叶片翠绿发光，根系深深扎入暗紫色的土壤。
而在根系触及的深处，阿娣通过印记“看”到：无数细如发丝的光须从树根中延伸出去，像神经末梢般探入土壤，寻找着、连接着这片土地深处沉睡的某种网络。
那个网络开始回应。
不是生命的网络——还没有生命。
是行星本身的网络：矿脉的走向，地下水的流动，地热的梯度，磁场的波动，甚至板块深处那些早已停止但仍有残余应力的构造线。
树成了这个网络的第一个激活点。
第一个节点。
第一个……倾听者。
银羽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她指着空：“看！”
众人抬头。
黄昏的幕上，出现了极光。
不是两极地区的极光，而是整个穹——从地平线到顶，无数道翠绿色的光带如薄纱般铺开，缓慢摇曳，变幻着复杂的图案。光带的颜色与树叶片的翠绿完全相同。
“这是……”艾莉娅睁大眼睛，“行星磁场与树能量场共振产生的发光现象？”
苔丝将手掌按在地面：“不止。地下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树在给整个行星的磁场‘充能’。”
阿娣站在树旁，手掌轻轻触碰树干。树皮温润，内部的能量流动像心跳般规律而有力。他能感觉到，这株幼苗不仅仅是树苗的分身。
它是钥匙。
是打开这颗行星生命潜力的第一把钥匙。
而此刻，在暗紫色的土壤深处，在行星磁场的翠绿色极光帷幕下，这把钥匙，刚刚转动邻一格。
远方，那个移动的光点，在深空监测阵列的星图上，微微闪烁了一下。
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仿佛在：
游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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