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绿色的极光在夜空中持续了整晚。
那不仅仅是光影的表演。阿娣和队员们通过仪器检测到，在极光最盛的时候，行星的全球磁场强度提升了约0.3%，大气中的电离层结构也发生了微妙重组——这种变化持续存在，即使极光在亮后逐渐消散，磁场的新模式依然稳定。
树——队员们开始这么称呼树苗的分身——在黎明时分长到了半米高。主干上的纹路开始显现，不是树苗本体的那种复杂编码，而是更简洁、更直接的生命脉络。叶片在晨光中舒展，进行着这个星球上数十亿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光合作用。
阿娣蹲在树旁，手掌轻轻贴在树干上。印记的连接比昨晚更清晰了，他能“听”到树根系在地下延伸的细微声响——不是物理声响，是能量流与土壤矿物质发生催化反应时的“信息回响”。
“它在探索。”苔丝将手掌按在离树两米远的地面上，她的根须指尖能感受到地下传来的振动，“根系已经延伸到地下五米深，分出了三百多条次级根须。每条根须都在分泌特殊的酶，分解矿物，释放养分，同时……在建立某种通讯网络。”
“通讯网络？”艾莉娅调整着她的便携式dNA测序仪——她打算分析树叶片样本，虽然知道这株植物本质上是能量与信息的聚合体，但生物学家的本能让她想了解它的物质基础。
“不是常规的网络。”苔丝闭上眼睛，专注感知，“更像是……在给这片土地‘布线’。每条根须末端都在释放信息素分子，这些分子在土壤孔隙中缓慢扩散，形成浓度梯度。如果将来有其他植物在这里生长，它们能通过这些信息素梯度感知到彼茨存在，协调生长节奏。”
银羽补充道：“还有谐波。树的光合作用过程会产生特定的能量脉动，这些脉动通过根系传递到土壤，再通过土壤颗粒的振动传递到远方。我在黎明时‘听’到，这种脉动已经传播到至少十公里外。”
阿娣站起身，望向环形山方向。在晨光中，那些巨大的几何图案显得更加神秘。“树，它感知到样本库在‘等待’。不是被动等待，是主动的、有节奏的‘呼唤’。我们需要去那里，完成唤醒的下一步。”
他们留下李岩看守营地，其余四人驾驶勘探车前往样本库入口。树在他们离开时，最高处的一片叶子转向他们的方向，轻轻摇曳，像是在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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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形山中心的隆起处——阿娣现在知道这桨脐点”——距离样本库的实际入口还有三公里。入口隐藏在环形山内侧的一处峭壁底部，表面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岩石裂缝，但探测器之前已经确认，裂缝深处五十米处就是那个巨大腔体的顶部。
“怎么进去？”艾莉娅看着那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我们没有重型钻探设备。”
阿娣从勘探车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那是出发前环网种子Z-00通过探测器传输过来的“密钥共鸣器”。装置表面光滑，只有一个凹陷，形状正好与阿娣手掌的根系印记吻合。
“种子Z-00，园丁印记是物理钥匙的替代品。”阿娣将手掌按在装置上。印记微微发热，装置内部开始发出柔和的脉动声。
他将装置贴在裂缝旁的岩壁上。
岩壁开始变化。
不是融化，不是碎裂，而是像水波般荡漾开来。岩石表面出现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涟漪中心逐渐变得透明，显露出内部的结构：那不是实心岩层，而是一种蜂窝状的晶格结构，晶格中充满了粘稠的、发光的液体。
透明区域扩大到直径两米左右，稳定下来。内部可以看见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壁也是那种蜂窝晶格，液体在其中缓慢流动，发出淡蓝色的荧光。
“走吧。”阿娣率先踏入。他的脚踩在通道地面上，没有陷入液体，而是被一种无形的力场托住。通道内温度恒定在20摄氏度，空气成分与外部大气相同，但湿度更高。
苔丝、艾莉娅、银羽跟随进入。通道在他们全部进入后，入口重新封闭，岩壁恢复原状。
通道向下倾斜约三十度，蜿蜒深入。荧光液体在晶格中流动时发出轻微的汩汩声，像是在低语。走了大约两百米后，通道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那个探测器曾经扫描到的巨大腔体。
从轨道扫描数据上看，和亲身站在这里，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腔体高达八十米，直径超过五百米，内壁完全由那种蜂窝晶格构成，晶格中的液体发出均匀的淡蓝色冷光，将整个空间照亮得如同白昼。数千个透明的样本仓镶嵌在内壁上，排列成复杂的螺旋图案，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穹顶。
而在腔体正中央，悬浮着那颗中央种子Z-00所在的晶格仓。它比其他仓大得多，直径约五米，内部封存的种子此刻清晰可见：一个多面体结构，表面刻痕在缓缓流动，内部的光如呼吸般明灭。
阿娣手中的密钥共鸣器自动飞起，飘向中央晶格仓。在接触到仓壁的瞬间，共鸣器化作一束光流，融入种子内部。
种子苏醒了。
不是物理的苏醒，是意识的完全激活。
整个腔体的光线突然增强，所有样本仓同时亮起。那些封存的标本——植物、动物、微生物、无法分类的存在——在光芒中显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破仓而出。
种子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不再需要阿娣转译：
“欢迎，园丁们。我是‘初始播种点-阿尔法’的决策核心，编号7-42-a。距离上次有意识活动已过去：四十七万八千三百二十一年。”
“环境状态检测……通过。园丁印记验证……通过。星空坐标验证……通过。”
“根据环网生态拓展协议第7章第42条，我现在正式将本样本库的管理权限移交给你们。”
一束光从中央种子射出，在阿娣面前展开成一面悬浮的控制界面。界面是环网文字与动态图标的混合，但通过某种直觉式的设计，即使看不懂文字也能理解每个图标的功能：
样本唤醒控制
生态平衡模拟
播种计划制定
长期监测协议
紧急情况应对
界面底部还有一个特殊的、闪烁的图标，标注着：
“未解封区域访问请求”
阿娣看向那个图标。种子Z-00解释道：
“那是样本库的深层封存区。根据设计，只有在基础生态成功建立并稳定运行一千年后，或者遇到‘特殊生态危机’时，才能解锁。我的权限不足以访问，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
“更高级别？”苔丝问。
“环网生态委员会的三重签名，或者……‘混沌边界协议’的触发。”
混沌边界协议。这个词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那是什么？”艾莉娅追问。
“资料损毁。我只知道名称。”种子的声音带着遗憾，“可能与其他样本库，或者其他环网设施有关。也许在你们探索更多遗产时，会找到答案。”
阿娣暂时将深层封存区的问题放在一边。他点开“样本唤醒控制”界面。里面是详细的分类列表，与之前探测器传回的目录一致，但多了许多参数：每种样本的最佳唤醒温度、湿度、光照条件、唤醒后的预期生长速度、与其他样本的共生关系建议……
“我们该先唤醒哪些？”银羽看着长长的列表，“有几千种。”
阿娣没有直接选择。他闭上眼睛，手掌印记紧贴胸口，通过树与树苗本体建立连接。
树苗的意识跨越67光年传来，清晰而冷静：
“先唤醒基础构建者。样本A系列的三种：大气稳定菌株、土壤固氮微生物、初级光合生物。它们是生态圈的‘地基’，需要时间建立种群，调节环境。”
“然后等待一个月，监测环境变化。如果稳定，再唤醒第一组初级生产者：苔藓和地衣。它们能在贫瘠土壤上生存，为更复杂的植物铺路。”
“记住，每一步都要慢。这颗星球等了四十亿年，不介意再多等几年。”
阿娣转述了树苗的建议。种子Z-00表示赞同：
“这是标准启动流程。但我需要提醒：唤醒后，样本将进入活跃状态，开始不可逆的环境改造。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除非执挟生态重置’——那会摧毁所有已唤醒样本，让行星回到原始状态。”
“生态重置的条件是什么？”苔丝问。
“两种：一是园丁主动请求，二是系统检测到‘生态崩溃风险超过阈值’。后者是自动触发，我的权限无法干预。”
阿娣深吸一口气。他看向那数千个沉睡的样本仓，看向腔体外透过晶格隐约可见的岩石层，看向想象中这片星球表面广袤的、等待着的土地。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控制界面上，选择了：
“唤醒：样本A-01、A-02、A-03。”
“执行环境准备程序。”
中央种子开始旋转。从它内部射出三束不同颜色的光流，分别飞向腔体三个方向的样本仓。那些仓中封存的微生物样本——在透明培养基中像细微灰尘般的存在——开始发出柔和的光。
仓门没有打开，但仓内的环境参数开始改变：温度从接近绝对零度缓慢上升到15摄氏度，培养基开始液化，休眠的细胞被温和地“唤醒”。
这个过程需要七十二时。
阿娣和队员们离开了样本库。回到地面时，已经是下午。他们站在环形山边缘，看着脚下那片暗红色的平原，看着远处营地旁那株在日光下微微发光的树。
一切都还没有改变。
但在地下三百米深处，三种微的生命，正在结束数十万年的长眠，准备开始它们在这颗星球上的第一代繁衍。
“回营地。”阿娣，“我们需要建立长期监测站。接下来的一个月，要密切追踪大气成分、土壤化学、水文循环的每一点变化。”
勘探车驶离环形山。阿娣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几何图案在午后阳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们不只是园丁。
也是学生。
在学习一门由四十亿年地质史、四十七万年环网遗产、以及一个未知威胁共同书写的。
漫长而复杂的课程。
而第一课，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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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监测数据开始出现第一个变化。
艾莉娅盯着大气成分分析仪，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氧气含量……在上升。非常缓慢，但确实在上升。从21.00%上升到21.03%，还在继续。”
“二氧化碳浓度相应下降。”李岩在另一个终端前报告，“下降幅度与氧气上升量基本匹配。样本A-01——大气稳定菌株——已经开始工作。”
苔丝从土壤样本分析仪前抬头：“固氮微生物也活跃了。土壤中的硝酸盐和铵盐浓度在增加，虽然增幅微，但趋势明确。”
银羽闭着眼睛，站在营地外。她的双手微微张开，在感受风的“音色”。“风的声音……变了。多了一层很细微的、高频的振动。像是无数微生命在呼吸产生的集体共鸣。”
阿娣走出帐篷，来到树旁。树已经长到七十厘米高，新抽出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将手掌贴在树干上。
这一次，他不仅感受到树自身的脉动，还感受到了某种……背景音。
像寂静房间中突然响起的、极其微弱的蜂鸣。那不是声音，是无数微生物代谢活动产生的集体能量场，通过土壤，通过根系，传递到树，再通过树与他的连接，传递到他的感知郑
生命开始了。
不是一棵树，不是一片森林。
是比尘埃更微、却又比山脉更坚韧的。
生命的基石。
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铺下第一层。
看不见的。
却将改变一切的。
底色。
阿娣抬起头，看向夜空。
翠绿色的极光再次出现，比昨晚更明亮，更复杂，像有生命般在幕上编织着不断变化的图案。
而在那些光带之间，星辰静静闪烁。
其中某一颗，是泰拉祖尔。
另一颗，是正在移动的威胁。
还有无数颗，是环网留下的其他遗产，其他等待被发现的种子库，其他可能正在苏醒或正在消亡的生态实验场。
这是一个庞大的、跨越星海的生态网络。
而他们，刚刚激活了其中一个节点。
树的一片叶子轻轻触碰阿娣的手腕。
像是在：
别怕。
我在这里。
我们一起。
看着这片土地。
长出第一层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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