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颠簸。
不是路不平,是心在震。
医疗废物处理车的后厢像口闷罐,铁皮壁被隧道顶灯映出冷青色的光,每一次过弯,肋下的伤口就跟着一抽,血丝从绷带边缘洇出来,在防护服内侧留下暗红的湿痕。
李俊没动,也没喊疼。
他只是把那份卷宗摊在膝上,指尖沾着灰,却稳得像尺子压着纸边。
泰山蹲在门边,肩胛骨绷紧如两块钢板,耳朵始终朝向车厢外——警笛声还没断,只是被隧道拉长、扭曲,成了若有若无的呜咽。
他听见了,李俊也听见了。
但两人谁都没开口。
李俊从内袋摸出一支微型紫外线手电——黄志诚搜身时漏掉的,藏在电刀鞘夹层里。
银色外壳冰凉,按下开关,一道幽紫的光束无声刺出,落在卷宗末页那行签名上。
“李森”。
墨色沉厚,笔锋凌厉,起笔顿挫如刀劈,收尾拖曳似剑归鞘。
光扫过去,纸面毫无反应。
没有荧光剂的微闪,没有新墨渗透纤维的浮泛感,连最细微的叠印痕迹都没樱
这字,是二十年前写进去的,不是补上去的,更不是拓的、描的、仿的。
它和纸张一起老去,一起碳化,一起在火里蜷曲,却从未背叛过时间。
李俊指腹摩挲着签名末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弧线,像蛇尾轻摆,又像风掠过水面留下的最后一道涟漪。
他记得。
时候偷翻父亲书桌,看见他签支票,总在落款后多画这一笔。
李森:“字是骨头,骨头缝里得藏点自己的东西,不然别人拿去,就真当你是空壳。”
现在,这具空壳里,正跳着一颗活的心脏。
“权叔还在。”李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像铁钉楔进木头,“深水埗,永盛街三号,‘鸿图印刷’。”
泰山没问为什么信一个隐退二十年的老匠人。
他只点了下头,起身,一把拉开厢门。
风灌进来,带着海腥与柴油味。
车已驶入跨海隧道中段,头顶灯光连成一条晃动的光河。
前方三百米,是维护窗口——两盏熄灭的应急灯之间,有三十秒的监控盲区。
泰山一脚踹开驾驶室隔板,跃进前座。
方向盘在他手中猛地右打,车身甩出一道刺耳的弧线,撞向右侧检修通道入口。
轮胎碾过水泥接缝,发出爆裂般的闷响。
车头刚卡进通风井边缘,他反手一推——整辆医疗车顺着斜坡轰然滑入废弃竖井,坠落声被隧道回音吞没,只余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余震。
几乎同时,两辆黑色摩托车从检修梯旁的暗门冲出,引擎嘶吼如困兽挣笼。
李俊跨坐后座,头盔没扣,风吹得他额角伤口渗血,他却仰起脸,任那咸涩的气流刮过眼皮。
车轮碾过锈蚀的钢梯,逆向穿出隧道出口时,身后三辆警车正急刹打滑,轮胎在湿地上划出焦黑的蛇形。
深水埗,永盛街三号。
鸿图印刷厂的铁闸门半开着,门楣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
里面没灯,只有一盏煤油灯搁在铸铁工作台上,灯焰微弱,却稳。
权叔坐在高脚凳上,背微驼,手指枯瘦,正用一块麂皮擦着一台老式蔡司显微镜的目镜。
他抬头,没看李俊,只盯着他左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那里有道淡疤,形状像半枚铜钱。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站在这儿,”权叔声音干涩,像砂纸磨木头,“袖子撩到臂,:‘叔,帮我盖个章,要盖得像活的。’”
李俊没应,只将卷宗轻轻推到台面中央。
权叔戴上放大镜,调焦,俯身。
灯光落在纸面,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手缓缓移过签名末梢。
三秒后,他停住。
指尖悬在“森”字最后一笔上方,微微发颤。
“俊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剩气音,“这勾,不是写出来的。”
“是刻的。”
“你爸写字时,笔尖故意顿了半拍,让墨在纸纤维里堆出一个微凸的弧度——像刀刻进木纹,再刷墨,才能显这个S。”
他抬起眼,昏黄灯影下,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聚:“他怕人假造,所以把命,刻进了字里。”
李俊静默着,目光未离那抹微凸的墨痕。
权叔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遗物。
“当年……”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什么滚烫的东西,“你爸签这份协议,是为了换一样东西。”
他没完。
灯焰忽然跳了一下,映得他眼角一道旧疤泛出青白。
李俊仍坐着,没追问。
可他知道——那句话的后半截,正卡在权叔的喉咙里,像一枚没来得及咽下的子弹。
火苗是从后巷油墨桶开始舔舐的。
先是青烟,蛇一样贴着地面钻进印刷厂半开的铁闸门缝,接着是“噗”的一声闷响——桐油与松节油混合的助燃剂被点燃,火舌猛地蹿起两米高,撞在锈蚀的排风扇铁架上,溅出一蓬金红火星。
权叔的煤油灯还在桌上摇晃,灯焰被热浪推得左倾右斜,将他佝偻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满墙铅字模板上,像无数挣扎的手。
李俊没动。
他仍坐在那张掉漆的胶合板凳上,指腹缓缓压过卷宗首页——那里印着“猛虎堂内部安保协议(绝密·幽灵线人专项)”字样,右下角,“李森”二字墨痕微凸,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权叔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得发裂:“……签完第三,黄督察亲自来‘报丧’。你爸在深水埗码头验货时,被对头伏击,尸首……沉海前,还攥着半张提货单。”
他顿了顿,枯瘦手指无意识抠进工作台边缘的木刺里,“可那单子,是假的。
真单子,在这儿——”他忽然掀开台面暗格,抽出一张泛黄纸片,边角焦黑,似曾入火,“你爸烧了原件,只留这半张……烧剩的灰,混着墨,让我重拓了一遍。”
李俊终于抬眼。
目光扫过权叔眼角那道青白旧疤——和档案袋内侧夹层里一张褪色照片上,黄志诚当年佩戴的o记徽章背面刻痕,弧度一致。
就在这时,铁闸外传来第一声金属刮擦。
不是敲门,是钝器反复凿击门轴铆钉的闷响。
笃、笃、笃——节奏精准,带着一种屠宰前的耐心。
泰山已无声立于窗侧。
他掀开蒙尘的毛玻璃,眯眼扫向后巷:三辆改装摩托堵死退路,车灯未开,但引擎低吼如潜伏的狼群;五条黑影正从侧墙翻入,手里拎着喷枪与汽油桶。
阿安来了。
李俊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他解开防护服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新愈的刀疤——那是三前在码头集装箱里,林怀乐亲手递给他“继任信物”时,袖口钢链无意划出的痕。
他俯身,从权叔脚边拖过一只哑光灰铅海
盒盖内侧,防火涂料尚未干透,泛着湿冷的釉光。
他将卷宗一页页抽出,指尖捻过每张纸背——确认无窃听膜、无微型定位芯片、无荧光追踪粉。
然后,他把首页单独抽出,平铺在盒底,再覆上其余页面,严丝合缝扣紧盒盖。
“泰山。”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子弹上膛的“咔哒”轻响。
泰山一步上前,肩背绷成一道蓄势的弓。
李俊指向高架——那堵由百年铸铁铅字模板垒成的墙。
字母凹凸嶙峋,锈迹斑斑,顶端悬着几根垂落的铜线,连着早已废弃的排版电机。
“推它。”
不是问,不是劝。是令。
泰山没看那堵墙是否承重、是否倾塌会砸中权叔。
他只盯住李俊眼中那一片未熄的火光——映着煤油灯,也映着某种比火更灼的东西。
他后撤半步,右肩撞向基座第一块模板。
轰——!
整堵墙发出垂死巨兽般的呻吟。
铅字簌簌剥落,铜线崩断,火星四溅。
墙体倾斜、震颤,最终轰然朝正门方向砸去!
铁框卡进闸门豁口,碎屑如雨,烟尘腾起三尺高,将印刷厂彻底封死在烈焰与黑暗之间。
门外,阿安的怒吼被闷在铁皮之后。
李俊转身,从权叔抽屉深处摸出一台老式传真机。
机身布满划痕,按键泛黄。
他撕下首页影印件,指尖抚过“李森”签名旁那道微凸的弧线——蛇尾,风痕,活饶骨头缝。
他按下启动键。
传真机嗡鸣启动,滚筒缓缓转动。
窗外,火光已爬上屋顶,舔舐着“鸿图印刷”四个残破的霓虹字管。
其职图”字突然爆出一串电火花,“啪”地炸灭。
李俊没有回头。
他只盯着传真机吐出的雪白纸页,看着那行手写备注在墨迹未干时,悄然浮现:
【附:1997年11月4日,旺角警署后巷,林怀乐与o记黄督察握手照(模糊,但腕表型号可辨)】
纸页滑落,坠入传真机托盘。
最后一声“滴”音响起。
像一颗子弹,静静卧在枪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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