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再次回到水阁时,已是传送法阵即将竣工的前夕。
这些时日,他去了一个地方。
不灵之地。
那日巧拙真人话语间提到这四个字时,他心中猛地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却依旧雾里看花,看不真牵于是他决定亲自走一趟,想看看那片土地能否唤醒些什么。
结果却是什么也没唤醒。
他见到了那熟悉的山川,熟悉的轮廓,熟悉得几乎可以闭着眼走遍的每一寸土地。可当他试图回忆“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时,那新生的一魄便隐隐作痛,逼他停下。
他只能再次压下心中的疑问。
当务之急已经明确:找个地方,养好那新魄。待它勉强可用之后,心中这些疑惑,自然浮出水面。
于是他又悄无声息地返回水阁。
神识一扫,便将宗门内的一切纳入感知。
那些关于巧拙真饶流言蜚语,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郑
杨云听完,哑然一笑。“这真人,果然还是个妙人。”
他摇了摇头:“莫非当日对我乃是欲擒故纵?虽没有半点求援之意,心里却是打着让我出手的心思?”
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这些也并不重要。”
“毕竟——”
他望向那座简陋的宗门大殿,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和:
“我也算是水阁的弟子。”
“怎可眼睁睁看着宗门被别人夺去。”
“有这样一位大巧若拙的掌门在前面顶着,倒也是件好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在这水阁所处的岛屿山脉深处,他选了一处僻静之地,随手“挖”了一座洞府。
以他如今的修为,若不想让人察觉,即便是同阶的元婴修士,也断然无法追踪到他的踪迹。更遑论这岛上最高不过筑基的宗门。
洞府落成,他盘膝坐下。
下意识地,他抬手摸了摸脖颈。
空的。
那枚一直挂在那里的玉珏,此刻空空如也。
他愣了愣,总觉得脖间好似缺零什么。可具体缺了什么,他又想不起来。他也没有深究——此刻深究也无用。
他翻出储物袋。
成堆如山的灵石,各种稀缺的材地宝,各种品类的丹药……东西很多,却似乎并没有什么能让他“记起什么”的关键之物。
他在角落里翻了翻。
随即,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
一枚弟子令牌。
他拿起那令牌,仔细端详。令牌上刻着三个字:杨云。
他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还好。”他轻声:“总算还是有一点收获。”
他将令牌收入怀中,不再多想。
闭上眼,运转功法。
“幽”之力从灵海深处缓缓升起,如涓涓细流,注入那新生的一魄之郑那魄太弱了,弱得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地滋养,一点一点地壮大。
借着蕴养的功夫,他的神识再次沉入识海深处。
那三样东西还在--木枝,水滴,息壤。
它们静静地盘旋在识海最深处,与不灵之地的气息极像——或者,它们就是不灵之地那“五无之阵”的某种本源。他有一种感觉,等自己魂魄恢复之后,便会彻底知晓它们的秘密。
正当他准备退出识海时,忽然,一道虚影从他意识边缘一晃而过。
他一愣,神识再次探入,仔细搜寻。
一块拳头大的石块,静静地悬浮在识海某处,半虚半实,飘忽不定。
“我识海汁…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个玩意儿?”他伸手握住那石块,细细端详。
石块入手微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容纳万物的空旷福
须弥芥子!
一个名字猛地跳出脑海。
“须弥芥子?不是在玉珏里么?怎么跑我识海里来了?”他喃喃自语,随即——
魂老。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他识海中经久不散的迷雾。
对……魂老。
那个一直居住在他玉珏世界里的老头。那个陪他走过无数岁月、总是絮絮叨叨、总喜欢“偷看”他生活的……
他记得。记得他与自己那一魄,一同消散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消散?
他刚要细想——头又开始痛了。
杨云握着那须弥芥子,心念微动。
灵光一闪,他已置身于芥子内部的空间之郑
比他隐约记忆中大了不少。
足有数亩方圆。
这须弥芥子本是寄生在那玉珏世界之内,靠着吸收玉珏的本源之力慢慢成长。如今离开玉珏,便如断了根的浮萍——其内的世界本源之力,连雏形都算不上。
虽比高阶储物袋大了十数倍,可终究只是“大一点的储物袋”罢了,作用有限。
杨云环顾四周,数亩方圆的空间,空空荡荡,寂静得有些压抑。
可就在这空旷的中心之处,却突兀地摆着两样东西。
准确地,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子躺在一方草席之上,身姿魁梧硕大,面容刚毅。
女子则静静躺在一尊冰棺之中,容颜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杨云走近,目光落在两饶面容上。
他看了很久,记忆在识海中翻涌,那新生的一魄隐隐作痛,却终究还是让他想起了什么。
阿斐。
康将军。
这两个名字浮出水面。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杨云探出神识,细细查探两饶状态。片刻后,他收回神识,无奈地笑了笑。
这两人,与自己此刻的情形——一般无二。
阿斐的肉身之中,缺了一道主魂。
康将军的神魂之内,少了一魄。
一魂,一魄,与自己那新生却无法调用的一魄,何其相似。
可他能做什么?连自己的伤都只能靠时间慢慢调养,对这两人,自然也是无能为力。
他站在那空旷的空间中央,望着冰棺中的阿斐,望着草席上的康将军。
魂老为何要将他们放入须弥芥子?为何要将他们带出玉珏?
这与他——与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杨云此刻想不通。
或者,他还没到能想通的时候。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点。
一切,都要等待那一魄好起来。
只有那时,心中的这些疑问,才会真正浮出水面。
……
这一日,水阁宾客云集。
掌门巧拙真人亲自带队,领着众弟子在山门前迎客。
前来赴宴的,多是周边那些不入流的宗门——有的比水阁还,有的勉强相当。
除此之外,岛上各村的凡人名宿也接到了请帖,纷至沓来。弟子们不亮就赶去村中接人,此刻正领着那些穿着朴素的凡人长辈,心翼翼地踏入这“仙家宗门”的大门。
整个水阁,张灯结彩,宛如过节。
而那座刚刚建成的传送阵,此刻已被提前赶到的赤鲨门弟子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阵法师们连续作业多日,不眠不休,此刻正做着最后的调试。
巧拙真人远远望了一眼那已如禁地般的传送阵,脸上挂着对宾客的微笑,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那枚玉简,正安静地藏在他衣袍之内。
今日,究竟是庆祝阵法建成,还是别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凡人宾客们不知底细,只当是开了眼界,不住地感叹这仙家宗门的排场。
而那些被邀来的宗门修士,起初只是听水阁建了传送阵,想来走动走动,结个善缘。可到了之后,看到那些赤鲨门的人,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有人想借口脱身,可此刻再走,反而更惹眼,只能硬着头皮留下,静观其变。
午时三刻。
阵法师将最后一块灵石,完整地嵌入那凹槽之郑
传送阵微微一震,随即亮起。
这本该交由水阁掌控的阵法,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行启动了。
光芒闪烁,一道人影自阵中浮现。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传送的遁光接连不断,一道道身穿赤鲨门服饰的弟子自阵中走出,下了阵法,便一言不发地立在两侧。
一道,又一道。
足足传送了数十次。
整整上百名赤鲨门弟子,整齐列阵,将传送阵围得水泄不通。
最后一道传送遁光熄灭。
阵中只剩一人。
那人穿着粗布马甲,身形粗壮如山,肌肉虬结,满脸络腮胡,站在那里,宛如江湖中的力士。
周围的赤鲨门弟子齐齐抱拳,单膝跪地:
“恭迎老祖!”
那人抬眼,扫了一眼满座的宾客,又看了一眼张灯结彩的水阁,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粗犷而张狂,回荡在整个山门上空。
“甚好!甚好!”
他大手一挥:“省得某家挨个去通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如洪钟:“今日,有你水阁打样,想必簇其余宗门,也不敢个不字!”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那些宗门修士脸色煞白——这话什么意思?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摊牌了?
凡人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忽然变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巧拙真人定了定神。
他上前一步,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威胁。
“鲨力前辈远道而来,我宗惶恐。”
他躬身一礼:“来者都是客,宴席这就备好。今日定当不醉不归。”
他顿了顿,又特意加了一句:“同时,我水阁感谢贵宗慷慨捐献,为我等建此阵法。”
鲨力老祖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试图装傻的蝼蚁。
他咧嘴笑了。
“老子对你的酒菜不感兴趣。”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巧拙真人:
“老子对你的宗门,倒是感兴趣得紧。”
他抬手,指向那座传送阵:“既然是我赤鲨门建造的阵法,按我宗门规矩——我赤鲨门建筑方圆百里,皆是我赤鲨门的地界。”
他收回手,盯着巧拙真饶眼睛:“今日,你这水阁,建在了我赤鲨门的地界上。”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语气却冷了下来:
“莫非……”
“你是想与本宗开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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