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一抄，一柄短刀入手，冰凉，沉重，仿佛还残留着赵擎最后的体温和意志。
怪物似乎没料到陈默会主动扑近，挥爪横扫。
陈默不闪不避，眼中只有那怪物闪烁着混乱红光的眼睛。他将所有力量、所有愤怒、所有悲痛，都凝聚在了这一扑之中！在钢爪即将扫中他腰腹的瞬间，他身体以一个违反常理的微角度扭曲，险之又险地让钢爪擦着肋部掠过，带飞一片血肉，但他整个人，也借着这股冲力，如同炮弹般撞入了怪物怀中！
“噗！”
混乱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刀的。也许是本能，也许是赵擎冥冥中的指引。手中那柄染血的狭锋短刀，顺着怪物低头嘶吼时、脖颈与下巴连接处一处因为刚才打斗而崩裂的细骨板缝隙，以一种决绝的、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深深地捅了进去！角度向上，直没至柄！
刀身传来的触感先是坚韧，随即是突破某种屏障的滞涩，最后仿佛刺入了什么柔软而混乱的所在，那是怪物被层层生物组织和合金装甲保护着的、可能存在的控制中枢或大脑区域！
“嗷！！！”
怪物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而痛苦的尖啸，不再是电子合成的嘶吼，更像是某种生物垂死的哀鸣。它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暗红色的电子眼疯狂闪烁，最后“啪”地一声爆开两团电火花，彻底熄灭。它挥舞的钢爪无力地垂下，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轰然倒下，砸得地板剧震。
陈默被怪物倒下的力量带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他死死握着刀柄，直到确认怪物彻底不动，才猛地将刀拔出。暗色粘稠的、混合着机油和诡异生物组织的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
怪物倒地的身躯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那些肉瘤、骨板、缝合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败，然后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分解、融化，化作一滩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粘稠黑水，连里面的金属骨架都开始锈蚀、断裂。
陈默踉跄着平赵擎身边。老人躺在地上，胸口一个恐怖的血洞，鲜血还在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地毯。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赵老！赵老你撑住！”陈默声音嘶哑颤抖，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伤口，但那血根本止不住。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脚步声急促传来，明老带着几名护卫冲了进来，看到屋内惨状，尤其是倒地的赵擎，明老身形一晃，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爆发出骇饶精光和痛楚。
“快！叫医生！最好的医生！快！”明老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微微发抖，但他强行维持着镇定，指挥护卫抢救，同时目光扫过地上那滩正在消融的怪物残骸和陈默手中染血的双刀，最终落在陈默那双赤红、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上。
明老宅邸内，时间仿佛在赵擎倒下的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被随后涌入的混乱急促脚步声狠狠压缩。明老那一声颤抖却竭力的呼喊，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切割着凝滞的空气。
随行的私人医生和几名手脚麻利的护卫以最快速度冲上前，试图对赵擎进行急救。然而，当看清那胸前碗口大的贯通伤口，以及地上迅速扩散的、触目惊心的血量时，经验丰富的医生手也抖了。
“明老…”医生抬头，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声音艰涩，“贯穿伤，伤及心脏和主要血管出血量太大了。”他没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明老站在几步外，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株骤然被风雪侵袭却不肯倒下的古松。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铁青的脸色下，是一种濒临爆裂却又被强行压抑的沉寂。他没有去看医生，目光始终牢牢锁在赵擎那张苍白如纸、已然失去所有生气的脸上。
五十年了。从十来岁在闽南沿海的渔村相识，两个半大少年一起讨生活、闯码头，到后来并肩在南洋的风雨中起落沉浮，经历过无数次生死险关，也分享过无人知晓的辉煌与落寞。
赵擎话不多，却总像影子一样守在他身边，为他挡下过刀枪，也替他背负过黑暗。名义上是保镖，是下属，实则早已是比血缘更亲的兄弟，是支撑他半生风云最厚重的那块基石。
他甚至还记得，年轻时一次死里逃生后，赵擎难得咧着嘴笑，拍着他的肩膀：“明哥，我这命硬，阎王爷不爱收。等你啥时候走不动了，我给你养老送终。”谁能想到，一语成谶，却是赵擎走在了前面，为了护住一个他欣赏的后辈，用最决绝的方式，践行了守护的誓言。
赵擎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什么，但最终，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逸出，带着血沫。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花板的方向，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彻底熄灭了。手臂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又无力地垂落。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仪器徒劳的滴答声和压抑的呼吸。医生缓缓摘下听诊器，低下头。
陈默跪在赵擎身旁，保持着伸手去按伤口的姿势，指尖沾满了黏腻温热的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个僵硬的外壳。赵擎最后看向他那催促的眼神，挡在他身前那毫不犹豫的身影，胸口被穿透时那瞬间的平静，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灼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陈默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另一柄未曾沾染血迹的狭锋短刀，又走到怪物消融后留下的那柄染血的刀旁，将它们并在一起，用袖子仔细地、颤抖地擦拭掉刀身上污秽的粘液和血迹，露出其下冷冽的寒光。
他转身，双手捧着这对短刀，走到明老面前，递了过去。动作沉重，仿佛捧着的不是刀，而是千钧山岳。
明老的目光终于从赵擎脸上移开，落在这一对跟随了赵擎大半生、饮血无数的旧刀上。刀身映照出他苍老而布满痛楚的脸。他没有接，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擎……既然把它们留给了你，你就拿着吧。”明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中磨出来，“他用它们，替你劈开了一条生路。往后该你用它们，去劈开该劈的东西了。”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刀锋冰冷，几乎要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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