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晨对坐在不远处的林青青使了个眼色。
林青青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随即悄然退出公堂侧门,向上京的驿馆走去。
公堂上,高铭仍在竭力辩解,坚持他只是为了解救被囚禁的儿子,此外,并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
宁古塔的任何官员无权擅自扣押他,他要即刻返回吉林。
巴戎坐在主位,指节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仿佛在度量着堂上每一丝空气的流动。
他并未立刻回应高铭的要求,只是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偶尔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仿佛穿透了高铭情真意切的表演,直抵其内心盘算的深处。
顾晨面色冷峻如铁,手指也在椅子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与巴戎的叩击声形成一种微妙的应和。
他剑眉紧锁,目光在高铭父子与巴戎之间逡巡,显然在急速权衡:是就此扣下高铭,承受可能引发的风险与吉林边军不稳的后果,还是暂且放虎归山,再从长计议?
高铭见二人沉默不语,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将,面上却更加沉痛恳切,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
“世子,巴将军,本官知晓此番行事,确有不当之处,惊扰世子,冲撞王府护卫,此皆本官爱子心洽虑事不周之过。本官愿向世子赔罪,并承担所有因此事产生的损失。
但是,本官身为吉林守将,职责所在,不可久离驻防之地。军中若无主将,恐生变故,若因此影响了边防安定,岂非因失大,更有负皇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低头不语的高世鹏,痛心疾首地道:
“至于这逆子……他犯下如此滔大罪,盗窃军符,勾结部落,袭扰边城,甚至意图对世子与巴将军不轨,按律当严惩不贷,本官绝不会因父子私情而枉顾国法。
请巴将军和世子准许本官将其押回吉林,本官定会召集众将、会同地方有司,公开审理,依律及军法从严处置,给世子、给将军、给朝廷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届时,所有案卷、供词、判决,本官必一字不差呈报兵部与朝廷,绝无半分徇私。”
他这番话得掷地有声,既承认了部分错误,又将“爱子心潜作为挡箭牌,更抬出了“边防大局”和“依法严惩”两块金字招牌,试图以退为进,给巴戎和顾晨施加压力。
巴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向顾晨,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高将军,令郎罪行,桩桩件件皆非同可,尤其涉及乌伦部落与临州城边境安危,已非吉林一地之事。
按制,此类涉及边情、部落的重案,应由宁古塔将军府协同相关州县乃至理藩院官员会审。你欲将人犯带回吉林单独处置,于制不合吧?”
高铭立刻接口,语气恳切中带着一丝无奈:“巴将军所言甚是。然,此逆子所为,本官亦有失察之罪,若不在吉林当众处置,如何整肃军纪,以儆效尤?又如何向吉林军民交代?至于会审,本官可将案卷证据备齐,恭请宁古塔将军府乃至朝廷派员监督、复核。本官一片公心,可昭日月。”
他巧妙地将“单独处置”偷换概念为“当众处置以肃军纪”,并预留了“接受监督”的借口。
顾晨终于停止了叩击,他微微抬起眼帘,看向高铭,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
“高将军爱子之心,拳拳可鉴。为寻爱子,不惜轻装简从,远赴上京;为救爱子,不惜派人冲入王府,伤我护卫,绑我爱妻,惊扰我的家人。如今,为了依法严惩爱子,又不惜以边防重务相托,急于携犯归吉,当众明正典刑……高将军这每一步,看似情有可原,迫不得已,实则……”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高铭:“步步为营,皆是为了将令郎,连同他所知、所行的一切,牢牢控于你吉林将军府掌控之下。至于所谓的公开审理、呈报朝廷……届时案卷如何书写,供词如何取得,证人是否还能开口,只怕就由不得旁人置喙了。将军是打算,回吉林之后,让令郎暴病身亡,或畏罪自尽,来个死无对证,一了百了吗?”
顾晨的话如同锋利的匕首,一层层剥开了高铭温情与责任伪装下的算计,直指其核心目的——消灭罪证,保全自身。
甚至,有可能是金蝉脱壳之计,让高世鹏就此“死遁”,换个身份,就能逍遥法外了。
高铭脸色骤然一变,心中骇然,没想到顾晨年纪轻轻,看事竟如此毒辣。
他强自镇定,面上涌现出被冤枉的愤怒与委屈:“世子何出此言?这是诛心之论。本官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行此欺瞒之事?世子若不信本官,大可将这逆子留在宁古塔审问,本官绝无异议。只是本官军务在身,确需即刻返回吉林坐镇,以防不测。世子与巴将军明察秋毫,想必能体谅边将的难处。”
他再次以退为进,试图将高世鹏这个烫手山芋暂时抛出,换取自己脱身。
只要他本人能回到吉林,手握兵权,便有足够的周旋空间。
堂上气氛再度紧绷。
巴戎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在顾晨点破后,他也更清晰地看到了放高铭走的巨大风险。
顾晨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高铭心头莫名一跳。
只见顾晨的目光,越过高铭,投向了公堂入口的方向,那里,林青青悄然站立,对他几不可察地点零头。
顾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铭,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莫测:
“高将军何必急于一时?军务固然重要,但眼前这场牵扯边防、部落、王府乃至可能涉及更高层隐情的公案,同样关乎朝廷安危、边疆稳定。既然将军口口声声坦荡无私,那么,不妨再多留片刻。”
他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巴图鲁父子所在的方向,又仿佛意有所指地扫过堂外。
“有些关键的人和事,还未到场。真相,总要听全了才好。高将军,是不是这个道理?”
高铭见顾晨和巴戎并未立刻发难,心中稍定,正欲再加强调自己“忧心寻子、无心冒犯”的立场时,公堂之外传来一阵沉稳而略带急切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林青青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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