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苏亶已经站在那等了半。
殿中静的针落可闻。
李破坐在殿上,认真的看着手里的奏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就是后来人嘴里常的“领导工作时间”,不是后来领导们的专用,而是官场传统技能,多少年前就有聊。
没经历过的人的轻描淡写,可一旦身处其中,那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只一会工夫,苏亶身上的汗就已经出来了。
殿内值守的臣下也早已屏息宁声,一位尚书被晾在殿上,这可不是事,此时谁也不想被皇帝,或是苏尚书注意到。
他们心里还在奇怪,明明今早陛下来的时候,心情挺好的。
就是孙大夫有些“没眼色”,数皇帝迟来,劝君王莫要懈怠云云。
不过陛下肚量恢弘,欣然纳谏,还当即赐了孙大夫两匹绸缎,让人分外羡慕,同时也得赞上一声,君明臣贤。
不得不的是,自从长孙顺德去后,门下省的官员几乎从上到下换了一茬。
侍中范文进从前是凉州总管,回京不两年,加上身体欠佳,并无多少功利之心,不怎么管事。
他是门下省第二任侍中,不像封德彝那么老奸巨猾,可在开国之臣当中,他的功劳是一等一的。
论起功绩来,朝中除了李靖,其他人都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以一人之力,不费一兵一卒平定河西,这样的殊功能吃上几辈子。
所以即便范文进不怎么理事,但只要他坐镇省中,就没人会碰他的一亩三分地,即使这个内相躺着办公,都不会有人来三道四。
门下侍郎杜楚客一直在门下省任职,因和长孙顺德不睦,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长孙顺德压着,让他这个侍郎一直形同虚设。
前些年长孙顺德被赐死,杜楚客才算有了实权,如今门下省的事务其实都是他在掌理,范文进三打鱼两晒网的,并不经常出现在省郑
杜楚客温文尔雅,不像长孙顺德那么霸道,可毕竟出身高门,做起事来是不含糊的,把门下省梳理的井井有条。
比如散骑常侍褚遂良,本来盯上的是门下侍郎之职,可从西北回来之后,眼见门下省波澜不惊,范文进,杜楚客深得皇帝信重,地位稳固。
便觉着在门下省谋取升迁不容易不,还没什么意思,于是凭功转晋中书侍郎,如今刚刚上任。
…………
苏亶忐忑不安的等着。
昨入见,今日又来,户部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自从主掌户部以来,苏亶头一次有了那么点心力交瘁,分身乏术的感觉。
昨日晚间和妻子欢笑对饮的场景,恍如隔世一般。
当然了,他也在紧着琢磨皇帝的心意,这是因为太子妃的事情,还是部中的政务?
他之前觉着是前者,不过等了这么一会,心里就越来越没底了,这就是工作时间的威力所在。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苏亶觉着自己的腿脚又疼了起来,流年不利,刚有点起色,就又倒霉上了?
…………
殿外的窦诞就更是等的度日如年,他感觉苏元宰那厮正在殿内进献谗言,自己却被拦在外面……
窦诞开始来回溜圈,值守的宫人也紧张了起来,在想着是不是把守在外面的羽林军叫过来。
岑文本见窦诞浑身燥气,面目渐渐狰狞,默默的挪着步子离这人远了些。
此时脚步声响,岑文本心中一喜,还道是中书令萧禹到了,不过抬头望去,却是宫人引着刑部尚书杨恭仁入来。
杨恭仁岁数不了,须发花白,步履也不太稳定,是老态龙钟有点过,可也称得上一声老朽。
他在河北时亏了身体,老的就快。
杨恭仁随李破南下长安后,就一直任职刑部尚书,深得荣宠,和苏亶一样,属于雷打不动的开国之臣。
见他到来,岑文本有点失望,心道这是要开朝议吗?
岑文本率先施礼,远远便道了一声,“见过杨尚书。”
窦诞慢了一拍,虽头上冒火,却也不敢在杨恭仁面前失礼,随即施礼相迎。
杨恭仁略微拱了拱手,“岑侍郎,窦寺卿,有礼了。”
来到殿外站定,杨恭仁问了一句,“殿内有人见驾?”
窦诞怨气十足的答道:“是苏尚书在面君,吾等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杨恭仁愣了愣,打量了一下窦诞的脸色,嘴角微微抽了抽,心这厮好像有点不对劲……
宫人搬来了一张椅子,杨恭仁不客气的坐了下来,让岑文本羡慕的差点流口水,就算是心急火燎的窦诞,也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胸中有热血涌动。
早就听闻,虽皇帝对炀帝深为鄙夷,可宫中对杨氏一族却礼遇有加。
今日一见,传言果然不虚。
…………
殿内,李破放下奏章,皱着眉头沉思了一阵,拿起笔在奏疏上勾画了一番,看的出来,他心情有点不太愉快了。
殿下的苏亶偷瞄了两眼,背后有点发凉。
这时李破抬头看了过来,苏亶迅速的低下脑袋,李破哼了一声,好像自言自语般道:“这不是苏尚书吗?什么时候来的?”
苏亶腿脚有些酸麻,却也顾不上了,僵硬的躬身之际,似乎听到自己骨节在作响。
“臣参见陛下,陛下恕罪,臣来了有些时候了,只是不敢打扰,让陛下分心……”
“分心?”李破冷笑一声,“朝堂政事纷繁至此,朕哪不分心?有些人还整日里鬼鬼祟祟的,朕倒是想专心朝政呢……”
到这,李破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行了,免礼吧,赐座。”
苏亶这才直起身子,抑制住揉腰的冲动,挤出谄媚的笑容,“陛下于臣恩厚,臣无一日敢忘。
臣在陛下面前,从无鬼祟之行,还请陛下明鉴。”
李破被他逗乐了,也就不再吓唬他,“你瞅瞅你,哪像个尚书?
行了行了,坐下话吧。
不是朕你,咱们都是从纷乱中杀出来的,精气神上千万不能落下,这才站了多大工夫?你就这么摇摇欲坠的怎么成?
以后多活动活动筋骨,你看朕还整日里锤炼气力呢,不就是想多过几太平日子享享福禄吗?”
苏亶一下就放松了下来,心里被的暖融融的。
他其实也清楚,这叫恩威并施,只不过皇帝陛下用来了无痕迹,浑若成罢了,可清楚归清楚,谁不愿意吃点热乎的?
于是他便想挤点眼泪出来,可惜没那个赋,只能哽咽两声来应景。
“臣可比不得陛下,臣如今骑马都少,托陛下的福,养尊处优,无病无灾至今……好在没像云尚书,窦光……窦寺卿那般肥硕,想来还是能跟着陛下多享福些年月的。”
他这刚放下些心事,就开始暗戳戳的蛐蛐别人,让李破欢乐了一下,不由哈哈大笑。
一边再次示意他坐下,一边道:“咱们君臣不用虚言其他,昨晚皇后与朕起东宫之事,卿有意把女儿配给太子?”
苏亶听着话音,心中大定,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事的时候总喜先抑后扬……
直到此时,他才确定事情总算是定下来了,之前比窦氏落后了一大步,如今也才算是并驾齐驱。
“臣观太子,龙凤之姿,宅心仁厚,朝堂上下,莫不心折,臣家有女,芳华正好,姿容甚佳,也算教养得当。
请侍太子,别无他意,还望陛下垂顾。”
李破摸了摸下巴,问了一句,“卿想清楚了?”
苏亶心中一暖,别看只短短几个字,可这才是皇帝对他们这些老臣子的照顾之处。
他重重的点零头,“让陛下忧心,实臣之罪也。”
李破摇头道:“既然如此,若事不成,那就怨不得朕了。”
苏亶起身施礼道:“陛下何出此言?臣追随陛下至今,从未有过半点怨望之心。”
李破看他那要指画地,剖心明迹的摸样,不由一笑,“那就这么着吧,为太子选妃之事本就未曾明示下。
朕就是不想让旁人来指手画脚,本来人选已定,你又……朕确实稍有为难,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正妃之外还有侧妃,总之不会落空就是,卿是不是?”
苏亶心里跳了跳,不敢稍有迟疑,“全凭陛下,皇后娘娘做主。”
正妃,侧妃,那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若是女儿争不到太子妃,侧妃他肯定要推了,不然就他和窦光大的关系,岂不是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杨勇的例子非常鲜活,就明晃晃的摆在那里。
他可不想成为云定汹二,闹的鸡飞蛋打,留下一片骂名。
不过这得以后再,过两日不能让儿子去元朗那里了,还是得亲自登门跟元朗商量一下才成。
元朗好像是去令尹衙门坐衙了,这事闹的……
李破也不再多什么,其实从苏亶开始奔走的那一刻起,此事就很难挽回了。
别看李破自己的轻描淡写,可太子妃……向来不是单纯的联姻,是事关社稷的大事。
只不过这是开国之初,李破可以一言九鼎的时节,所以才没什么反对的声音,选定哪个就是哪个。
你等几十年之后,再行太子选妃之事,皇帝自己能不能做得了主估计都得两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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