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山脚下，浓密的树荫带来片刻难得的清凉。
芷兰靠坐在一棵树下，再一次大口饮着水囊中的白石井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暑气，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不少。
她望着远处那如同长蛇般缓缓蠕动的队伍，眼前景象与记忆中自己那段艰难迁徙的路重叠在一起，心头沉甸甸的。
约莫又过了一个半时辰，先头部队才终于抵达山脚。
命令迅速传开——允许难民在山脚下，或是进入阳山外围，自行寻觅食物，明日一早将进入阳山。
短暂的寂静后，是轰然爆发的求生浪潮。
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难民，像是被注入了最后的力气，纷纷携家带口，拿着能找到的简陋工具——树枝、破瓦罐、甚至是徒手，争先恐后涌向那青翠却未知的阳山。
赵破奴指挥着士兵们在山脚开阔处划定临时营地，并派出数支队沿山脚巡逻警戒，既防野兽，也防难民深入山林迷失方向或发生骚乱。
曹牧谦立于临时搭起的简易营帐前，目光深邃地看着如同蚁群般散入阳山的难民。
有那胆子大的，甚至直接往阳山深处走去。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
眼前这些蹒跚却急切的身影，终究在他心底撬开了一丝缝隙。
希望这短暂的喘息，真能让他们多积攒几分活下去的资本。
芷兰休息了一阵，感觉没那么难受了。她走到曹牧谦身边，轻声道：“我也想去山里看看。”
曹牧谦转头看她，眉头微挑，想也不想的拒绝“不行，山中杂乱，未必安全。”
“我出生在村子里，村子后面就是一座大山。”芷兰耐心解释，试图利用这个合理的身份，“或许我能认出些他们不认识的、能吃的东西呢？”
她当然不认识什么野菜，她唯一的优势就是空间。
她想借此机会从空间拿出些野菜或鸡蛋鸭蛋随处放置，可惜，无论她如何劝，曹牧谦就是不为所动，态度坚决。
芷兰心下挫败，带着几分赌气道：“那不让我进山，我去附近的沼泽总行了吧！”
曹牧谦凝视她片刻，终是点零头：“让破奴派一队人跟着你。”
“不必兴师动众，给我两个机灵点的亲兵即可。”去对面的沼泽，她把蛋扔在那里总成了吧！
她心里盘算着，若是可以，连这两个亲兵她都不想带，但她知道，若再拒绝，曹牧谦绝不会允许她靠近水域。
阳山并非原始丛林，但洪水过后，草木格外疯长。
此时，半山腰随处可见低头寻觅的难民，他们大多在挖掘着看似熟悉的野菜根茎，或者仰头寻找野果。
芷兰跟着两名士兵往沼泽方向走，心里有些后悔——当初不该将空间里的大部分鱼都投入濮阳周边的河郑
如今所剩无几，她自己也舍不得再轻易拿出来了。
到了沼泽地，芷兰借口需要方便，让两名士兵在原地等候，自己则闪身进了半人高的灌木丛。
鸡蛋、鸭蛋她有的是，但绝不会缺心眼地大量堆放。
她细心地将蛋三三两两、看似随意地放置在草丛根部、枯叶之间，营造出野鸡野鸭刚刚在此栖息遗落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快速走出，故作惊喜地喊道：“快去禀告侯爷，此处有好多的野鸡蛋和鸭蛋！”
两名士兵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其中一人抱拳应声，快步离去禀报。
很快，曹牧谦带着赵破奴一同赶来。当两人看见灌木丛中那散布各处的、数不清的野鸡蛋和鸭蛋时，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的复杂神情。
芷兰才不管他们此刻如何作想，心中暗暗得意：请叫她“田螺姑娘”！
赵破奴立刻派了几名士兵前来拾取鸡蛋。
而曹牧谦的目光，则似有若无的停留在芷兰看似平静的侧脸上。
他眸底深处，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探究之色。
他只是莫名觉得，这一切似乎太过巧合。
这么多的野鸡蛋……竟然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这里，就好像等待着他们发现一样？
回到山脚下，芷兰看着周围认真挖野材妇人，脚步不自觉地向她们靠近。
她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植物，看到几个妇人正在费力地挖着一种块茎。
突然她惊喜的上前几步，别的野菜她或许不认识，但这个，她认得。
那是蕨材根！
“这个可以吃，”她轻声对那几名妇人道，“挖出来捣碎，用水反复冲洗，沉淀下来的粉可以煮糊吃。”
妇人们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知道眼前这位穿着男装的女子是贵人，不敢出声质疑。但还是有人声呐呐地问出口：“贵人，这……这真能煮糊糊？”
“可以，”芷兰语气肯定，“虽然过程麻烦些，但能吃，顶饿。”
妇人们连忙道谢，更加卖力地挖掘起来。
忽然，芷兰的目光被一丛长着宽大叶子的植物吸引。
这叶子看着莫名熟悉，好像在电视上见过……
她上手将那植物的根茎挖了出来……
是芋头！
虽然野生的个头不大，但绝对是良好的碳水来源。这东西好，饱腹感强。她心下决定，稍后要悄悄移植一些进空间。
她正欲回头喊人过来，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阵争执声。
“这是我先看到的！”一个半大的少年死死护住一株刚挖出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的藤蔓。
“放屁！这地方是老子先来的！”一个面色凶悍的汉子伸手就要去抢。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在附近巡逻的一名亲兵立刻上前，低喝道：“侯爷有令，山中觅食，各凭本事，不得争抢斗殴！想挨军棍吗？！”
那汉子看到亲兵腰间的佩刀，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嘟囔着骂了几句，悻悻地走开了。
少年感激地看了亲兵一眼，紧紧抱着那点可怜的收获，跑开了。
芷兰心中暗叹，资源有限时，人性的争夺便显露无遗。
她指着那丛芋头，对亲兵：“记住这种叶子很大的植物，它的根茎埋在地下，煮熟了可以吃，但生食会麻口，务必将此讯息告知赵将军，让更多人知晓。”
“是，夫人。”亲兵恭敬应下。
芷兰在附近又转了一会儿，在辨识野材经验上，她依旧远不如这些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农妇。
夕阳西下时，山林中升起了缕缕炊烟。人们用找到的一切可燃之物点燃篝火，烤制着挖到的根茎，煮着混合了零星野菜、或许还有幸抓到的山鼠或昆虫的稀薄汤水。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以及一种疲惫中夹杂着些许满足的复杂气息。
曹牧谦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山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听着隐约传来的人声。
赵破奴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侯爷，那些野鸡蛋和鸭蛋已优先分发给队伍中的幼童。
另外，今日不少人确实找到些吃食，虽不顶饱，但总算垫伶肚子。”
曹牧谦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林。“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明晨卯时中刻，准时拔营。延误者，军法处置。”
明日，是最后一日允许这些难民大规模寻找食物。
仁慈已给，时间已耗，过了明日，接下来的路途，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速度。
夜色渐深，阳山脚下暂时归于宁静，但营地中弥漫的，与其是安宁，不如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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