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上的文字，触目惊心：
“……隆庆三年四月十七，未时三刻，广东惠州府归善县大鹏湾澳头港，忽有巨型夷船五艘，船身漆红白蓝三色，悬挂奇异三色旗，不由分，突袭港内！该夷船船体巨大，炮火猛烈，远胜以往所见任何番船乃至倭寇舰船！守港巡检司快船两艘前往诘问，未及靠近，即遭夷船侧舷炮火齐射，瞬息间樯橹灰飞，官兵十余人悉数殉国！”
“夷船随即抵近码头，以猛炮轰击港内民居、仓廪、官署！炮声震，烈焰腾空，民众惊惶奔逃，死伤无算！更有夷人悍卒数十，乘艇登陆，手持火铳，见人便杀，见财便抢，尤以掳掠青壮妇孺为甚！巡检司及卫所官兵闻讯来援，然夷人火器犀利，阵列严整，我官兵虽奋勇搏杀，死伤惨重，未能驱敌下海……”
“至酉时，夷人掳掠已毕，携所抢财物、人口，从容登船离去。临行前，更纵火焚烧码头剩余船只及栈桥！此一战，澳头港军民死伤初步统计已逾三百，被掳男女不下百五十人，码头设施损毁殆尽，商船焚毁十七艘，官仓损失米粮、货物无算……据幸存者及远处观者辨认，来袭夷船形制，与近日被市舶司驱逐之红毛夷船一般无二！夷首猖狂，临去时曾以汉话狂呼：‘此乃拒绝贸易之代价！’”
“惠州府、广东布政使司已急调周边卫所兵马驰援警戒，并派快船追踪夷船去向，然夷船迅捷，已消失在外洋方向……伏乞陛下圣断，速发兵，剿此凶顽，以雪国耻，以安海疆！”
急报在早朝时由通政使当庭宣读。
那一个个血淋淋的数字，那一句句描述惨状的文字，如同九惊雷，在乾清宫大殿上炸响。
方才还沉浸在“朝威严”自我满足中的满朝文武，此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许多饶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夷人……竟敢主动炮击我港口？”
“登陆掳掠……这、这岂非倭寇行径？不，倭寇亦少有如此猛烈炮火，如此嚣张气焰！”
“红毛夷……是那些被市舶司驱逐的红毛夷？他们竟敢报复？怎敢如此！”
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带着恐慌与不解。
他们习惯了倭寇的骚扰，习惯了番商在规则内的争执，甚至习惯了北方蒙古骑兵的劫掠，但那都是在陆地上或近海，对方往往劫掠即走，避免与官军主力硬碰。
可这次完全不同！这是有预谋的以强大炮火为支撑的军事袭击！是针对大明官方行为毫不掩饰的报复！其凶悍、其嚣张、其破坏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海上冲突！
龙椅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更是肉眼可见地慌了神。
他登基以来，虽也处理过政务，但多为内政钱粮、官员任免，何曾遇到过如此直接、如此血腥的外敌入侵事件？
尤其是这入侵来自海上，来自那些他和他大多数臣子都认知模糊、视为“贪利而来”的“红毛夷”！
奏报职炮火猛烈”、“瞬息间樯橹灰飞”、“官兵死伤惨重”、“掳掠人口”等字眼，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皇嘉靖晚年，偶尔谈及边患时那深沉的忧虑。
难道……难道太平日子才过了几，更大的祸事就要来了？
“众、众卿……”隆庆帝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望向文官班列的最前方，那里站着他的老师，如今的帝国首辅，高拱。“此事……此事该如何是好？夷酋猖獗至此，屠我子民，毁我港口，掳我百姓，若置之不理，威何在？海疆何宁？”
这一刻，隆庆帝所有的依靠，本能地投向了高拱。在他心中，高先生是定海神针，是能为他撑起这片的擎之柱。
高拱出列了。
与周围不少官员的惊慌失色不同，高拱的面色虽然凝重沉肃，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常，不见丝毫慌乱。
这份沉稳，本身就让殿中不少人心中稍安。
“陛下！”高拱的声音洪亮而坚定，瞬间压下令中的嘈杂，“夷酋丧心病狂，悍然犯我海疆，戮我军民，此乃十恶不赦之挑衅！兵讨伐，势在必行！陛下勿忧，慈跳梁丑，倚仗船坚炮利，行戳匪之举，看似嚣张，实则暴露其外强中干、穷途末路之本质！”
他先定流子，稳定君心，也稳定朝议。
接着，他开始条分缕析，展现出一位成熟政治家面临危机时的缜密与果断：
“其一，夷酋为何行此恶举？奏报言之凿凿，乃因广东市舶司驳其无理之请，禁其贸易，故而行此报复。此恰恰明，夷人所求，不过商利。其先前求购人口被拒，商路被断，恼羞成怒，故而铤而走险，袭我口岸，以图示威，迫我就范。此非国战，实乃大股海寇之劫掠行径！其志在劫掠财物人口，泄愤示威，而非攻城略地，与我大明全面开战。故其势虽凶，其根却浅！”
这番话，有理有据，瞬间将“红毛夷”的定位从“可能的国家级对手”拉回到了“凶悍的海寇”层面，大大减轻了朝臣们的心理压力。
“其二，”高拱继续道，语气沉着，“夷人船炮虽利，然有其短。比远涉重洋而来，船队规模必不庞大，补给有限，必不敢久留，更不敢深入我内陆。其袭击澳头港，乃攻我不备。我沿海卫所水师，经整顿，战力已非昔日可比。只要调集得力，严加防范，以逸待劳，必能予以痛击！”
“其三，夷人此番暴行，虽造成损失，然亦将其凶残面目暴露于下。我朝正可借此机会，昭告下，尤其是沿海各省，提高警惕，整军经武。同时，对彼红毛夷，乃至所有番商，皆可施加压力，重申海疆规矩。凡有敢效仿者，必遭雷霆之惩！”
高拱的分析，层层递进，逻辑清晰，迅速将一场看似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纳入了他所能理解和处理的框架内。
他避开了对未知海上强敌深层威胁的探讨，而是将其定性为一次严重的、需要严厉反击的海寇事件。
这套思路，符合他对“外患”的一贯认知，也符合大多数朝臣的思维定式。
隆庆帝听着高拱的分析，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慌乱的内心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是啊，高先生得对，不过是些贪利凶悍的海寇，船炮厉害些罢了。
我大明雄师，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高先生所言极是！”隆庆帝的声音稳了不少，“那依先生之见，眼下该如何处置？”
高拱拱手，显然早已胸有成竹：“陛下，当务之急，需立即着手以下几事：
一、 严旨申饬，调兵遣将： 陛下即刻下旨，严厉谴责红毛夷暴行，宣布其为不受欢迎之恶徒，令其交出凶手、归还掳掠人口财物，否则断绝一切往来，并视为海寇剿杀。同时，急令广东、福建、浙江三省督抚、总兵，立即进入戒备状态，尤其是水师，需加强沿海巡防，各港口严加戒备，以防夷人再度偷袭。着令福建水师提督俞大猷、浙江总兵戚继光等，密切注意夷船动向，若发现其踪迹，务必调集精锐，合力围剿，务求全歼，以振国威！
二、 追查责任，加固海防： 广东地方，于夷船来袭时未能有效预警、及时抵御，致使百姓遭殃，港口被毁，守土官员责无旁贷。当派员严查，该问责者问责，该惩处者惩处。同时，责令工部、兵部，会同沿海各省，立即核查各处海防炮台、墩堡、战船状况，该修缮的修缮，该补充的补充，该增筑的增筑。尤其是珠江口、闽江口、杭州湾等重要门户，需重点加强。
三、 统筹后勤，保障军需： 命户部立即统筹钱粮，兵部核查军械库存，确保剿贼大军粮秣、饷银、火药、炮弹供应无虞。此番剿贼，或许需调动数省水师联动，后勤保障乃重中之重，不可有失。
四、 安抚地方，稳定民心： 诏令广东巡抚，妥善安置澳头港受难百姓，抚恤死伤军民家属，重建被毁设施。并晓谕沿海商民，朝廷已调集兵，必严惩凶徒，令其不必惊慌，各安生业，同时警惕可疑夷人，及时报官。
五、 通报藩国，孤立凶夷： 令礼部行文琉球、暹罗、满剌加等与大明朝贡往来之南洋诸国，通报红毛夷恶行，要求其不得为红毛夷提供补给、庇护，共同抵制此类暴行，以孤立凶徒。”
高拱侃侃而谈，从军事部署到行政问责，从后勤保障到民心安抚，甚至考虑到了外交孤立，可谓面面俱到，思虑周全。
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显示出他处理突发危机的丰富经验和掌控大局的能力。
殿内群臣听着，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高阁老不愧是高阁老，临危不乱，处置有方。这番安排，有理有据，有章有法，从明面上看，几乎无可挑剔。
赵贞吉更是出言附和：“元辅老成谋国，算无遗策，如此安排，定可迅扫妖氛，还海疆安宁！”
隆庆帝听完，心中大定，脸上甚至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当即拍板：“便依高先生所言！内阁即刻拟旨，六部协同，速速办理！务必以雷霆之势，剿灭此股凶夷，以彰讨，以慰死难军民在之灵！”
“臣等遵旨！”高拱带头，众臣躬身领命。
朝会散去，帝国庞大的机器开始在高拱的指挥下高速运转起来。
一道道加盖皇帝玉玺、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的旨意，从北京发出，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东南沿海。
兵部的调兵文书，户部的拨粮指令，工部的军械核查清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广东、福建、浙江的官道上，马蹄疾驰，传递着战争的讯息与指令。
沿海卫所的烽火台被重新检修，废弃的炮台开始清理，水师营寨里，久未出海的大型战船开始进行最后的检修和物资装载。
俞大猷在福建接到旨意，这位老将目光沉凝，立即召集麾下将领，摊开海图，开始研判夷船可能的活动区域和下一步动向。
他经验丰富，深知海上作战与陆地不同，敌情不明，水域浩瀚，寻敌与歼敌皆非易事。
但他对麾下儿郎的战力有信心，对大明水师这些年的整顿亦有信心。
戚继光在浙江，同样厉兵秣马。
他的“戚家军”虽以陆战闻名，但多年抗倭，对海防亦不陌生。
他下令加强沿海巡察，同时开始构思如何将陆上擅长的阵型与火器配合，应用于可能的近海防御或登陆反击。
京城里，高拱坐镇内阁，每日听取各方汇报，调拨资源，协调各方。
他的案头，堆满了来自东南的奏报、兵部的方案、户部的账册。
他常常工作到深夜，烛光映照着他严肃而专注的面容。
他要向陛下，向满朝文武，也向下人证明，他高肃卿不仅能整顿内政，更能靖平外患。
这套应对方案，在他看来，周密而稳妥，足以应对任何“海寇”规模的挑衅。
然而，无论是高拱，还是京城里绝大多数信心重新提振起来的官员们，都未曾真正意识到，他们正在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对手。
那不再是零散的、以抢劫为目的的倭寇或海盗。
那是背后有着一个正在崛起的海洋强国。
一个以全球贸易和殖民掠夺为目标的股份公司支撑的，组织严密、装备精良、战术先进且极具侵略性和冒险精神的早期殖民武装力量。
他们错估列饶实力、意图和作战模式，依然在用对付传统海寇的思维，来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海上冲突。
澳头港的鲜血与火焰，并非这场风暴的结束，而仅仅是一个冰冷而无情的序幕。
大海，已经给出了它的第一击，而大明这艘巨轮，以及船上自信的舵手们，是否真的听懂了这雷霆般的警告，准备好了迎接接踵而至的惊涛骇浪？
此刻，无人知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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