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门外,右掖门值房内,英国公张懋身着麒麟袍,正闭目养神,等待钟鸣上朝。他须发皆白,面庞如古松般沉静,唯有微微捻动翡翠玉韘的手指,透露着心底的隐忧。
昨日傍晚,守在二老庄的家人回报,张伦跑了。张懋如今已经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了,只盼着对方早点死,免得再连累张家百年基业。他这些时日如履薄冰,甚至在百官汹汹之时,也强压张家在京营的影响力保持缄默。心里已反复权衡过,若真到了不得已时,或需断尾求生。只是如何断得利落又少伤元气,时机尚未觅得。
忽地,门被轻轻叩响,未等他应声,一位在后军都督府佥书的都督同知便略显匆忙地闪身进来,反手掩上门,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愕与惶惑。
“大都督。”他压低声音,急急禀道“出事了。就在方才,闻喜伯郑虎臣亲率参随数十,护送原都察院刘宇刘副宪,直入兵部正堂宣召。罢刘本兵,如今刘副宪已然到部接印视事!”
张懋眼皮一掀,捻动玉韘的手停住,但面色未变。刘宇入主兵部,虽是骤变,尚在朝争范畴。
那同知接着道,声音更急“还迎…府中张勋卫,他……他持着兵部勘合,会同新任京营参将江彬,已至京营西官厅。传令召集奋武、耀武两营将弁,当场宣读军令,接管防务!原两营坐营官稍有迟疑抗辩,便被……便被江彬带来的军伴当场拿下,原参将张澄,是……是大都督早年提拔的旧部。出言冲撞,竟被张勋卫……亲令江参将,当众斩了!”
“啥?”张懋一直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剧震,霍然起身,眼中精光爆射。饶是他历经四朝风雨,这一刻也被这急转直下的消息冲击得心神摇曳。张伦?持兵部勘合?与京营新任参将江彬一起?当众斩杀他张家旧部以示决绝?
这几个消息在张懋脑中迅速整合,立刻冒出一个结论,张伦利用张家在京营的多年威望,又跳反到了陛下那边。同时意味着,陛下不仅原谅了张伦!那对方先前得罪陛下的污点……岂非有了被勾销的可能?
惊的是孙子如川大妄为,行此险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怒的是这畜生竟敢擅杀他旧部,哪怕是为表忠心,也太过酷烈绝情。但更深处的,却是一股强烈的后怕与庆幸。幸亏,幸亏自个儿这些时日只是沉默观望,未曾真正倒向文臣逼迫陛下,更未急着‘清理门户’。若早几步处置了张伦,此刻岂非与陛下心意彻底相悖?这蠢孙儿,竟是误打误撞,或者……背后有人指点,走通了这么一条险之又险,却可能一举洗刷污名,重获圣眷的窄路?
那同知见他神色变幻,久久不语,试探道“大都督,眼下……”
张懋缓缓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他重新坐下,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深沉与锐利,只是更添了几分冰冷的了然。他沉声道“伦儿……既是奉了兵部正式军令行事,又有新任参将在旁,处置违抗军令者,虽显急躁,却也在其职权之内。张副将……不识时务,咎由自取。”
他看向这同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之事,你我晓得即可。京营……也该整顿整顿了。陛下圣明,用让当。”
同知心头一凛,懂了英国公的选择,连忙躬身“是,卑职明白。”
朝房外,上朝的钟鼓声悠悠传来。张懋整理了一下朝服袍袖,站起身,步伐稳健地向外走去。却不是上朝,而是回府。他心中那块关于家族传承的最大石头,并未完全落地,却已从如何舍弃嫡孙的煎熬,转向了如何在这新局面下,稳住张家地位,并让张伦这把已出鞘的刀,不要最终伤及自身的谋虑。
卯初,色青灰。闻喜伯郑虎臣一身簇新的麒麟袍,腰悬镶金嵌玉的佩刀,步履沉稳地踏入位于东安门内河沿的神枢营红盔将军宿卫值房。他身后跟着八名顶盔掼甲、眼神锐利如鹰的亲随,皆是边镇带回来的老卒,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无声,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直房内,宣城伯卫璋正与几名号头、把总交代今日巡查事宜。他已经接到消息,今日百官会再次哭阙,不可山士大夫们。这让卫璋无可奈何,又不得不从。事已至此,若是外朝不能压制住陛下,那么他卫家这宣城伯爵位怕是都保存不下。
忽见郑虎臣这般阵仗闯入,先是愕然,随即一股不安涌上心头。他强自镇定,起身拱手,面上堆起惯常的敷衍笑意“闻喜伯这是从湖广回来了?不知有何见教?”
郑虎臣并不还礼,径直走到主位前,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卫璋和那几名噤若寒蝉的号头、把总。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兵部大印,墨迹犹新的公文,轻轻拍在案上“兵部令。”
郑虎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空气职平江伯陈熊重病,不能视事。即日起,红盔将军宿卫轮值,由闻喜伯郑虎臣接任。”这才看向卫璋“宣城伯已经替班多时,回去歇着吧。”也不理会对方的反应,看向房内众人“相关印信、符节、兵员名册、门禁轮值表,即刻交割。”
卫璋脸色瞬间变了,他抢上前抓起公文急看,确是兵部正式行文,流程印信齐全。他猛地抬头,又惊又怒“这……此事俺为何不知?李中堂可知晓?红盔宿卫干系重大,岂能如此仓促……”
“宣城伯!”郑虎臣打断卫璋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兵部军令在此,诸事完备。你是此刻自个儿交出来,还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璋腰间象征宿卫统领的银牌和桌案上的印匣上“让俺‘请’你交出来?”
卫璋面皮涨红,羞愤交加。他素来倚仗姨丈李东阳(阁老李东阳、故宣城伯卫颖、魏国公徐俌、故师张玄庆娶得都是故成国公朱仪的女儿)的权势,在这宿卫位置上多是镀金混资历,何曾见过这等边将出身的勋贵如此不讲情面,直截帘的做派?他身旁几个犹自不忿的把总想要上前,却被郑虎臣身后那几名老卒冷冽的眼神逼得不敢动弹。
“郑虎臣!你敢乱来?这里是皇城!”卫璋色厉内荏地喝道,手按上炼柄。
“呛啷”一声轻响,郑虎臣身后一名亲随的长刀已然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晨曦。郑虎臣本人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看着卫璋,缓缓道“俺奉令接管宿卫,维护皇城安宁内一要务。阻拦交接、意图抗命者,按律……可视为图谋不轨。”最后几个字,他讲得又轻又慢,却让卫璋浑身一凉。
图谋不轨?这帽子扣下来,当场格杀都可能!卫璋这才真正感到恐惧。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在边镇真刀真枪厮杀过的家伙,是真敢动手的,而且占着军令大义。姨丈的名头此刻远水救不了近火。
郑虎臣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缓,却更显冷酷“宣城伯,俺们皆是勋臣,体面要紧。今日之事,你交出印信符节,回去‘自勘’,尚可保全颜面,朝廷自有公论。若再拖延……”他不再讲下去,只是那目光中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卫璋额头渗出冷汗,按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他环顾四周,自个儿的亲信皆被震慑,对方的人则如狼似虎。自感大势已去,挣扎片刻,卫璋终于颓然松手,脸色灰败地解下腰间银牌,又示意旁边号头取来印匣和各类册簿,重重放在案上“闻喜伯,好手段!”
郑虎臣示意亲随上前查验接收,自个儿则看都未看那些东西一眼,只淡淡道“宣城伯,请吧。皇城重地,闲杂热不宜久留。回去后,还需静思己过,等候朝廷查询。”
卫璋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无颜面停留,带着手下亲随灰头土脸地匆匆离去,背影狼狈。
直房内迅速恢复了秩序,郑虎臣对面前的其余一众号头、把总简短下令“即刻按新轮值表布防,查验各门符契,凡有疑问或抗命者,一律拿下。” 语气果决,毫无拖泥带水。
此刻的奉门前同样剑拔弩张,一早得了兵部调令的锦衣卫东、西、街道三房全体出动,把守住了奉门门前要道。
百官面对突然冒出来的锦衣卫,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错愕,第二反应则是愤怒。俺们在这里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呢!有你们这些武弁啥事?滚开!
可当陛下罢免兵部尚书刘大夏,特旨委任原都察院右都御史刘宇继任的消息传来,顿时清醒了。这内廷之事原本就该陛下自断,你们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指手画脚想做啥?至于俺?就是瞧个热闹!
“皇爷讲了,之前种种乃是有奸人作祟,不怪诸位臣工。”昨日还对外边群臣点头哈腰的答应,此刻面对百官,趾高气昂“昨夜奸人已经伏法,命内阁重开阁议,百官专心用事。”
百官看着答应身后,再次威风凛凛的一众锦衣卫,全都沉默以对。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彼此对视一眼,无奈转身向文渊阁走去。
百官互相瞅瞅,不用谁再劝,也全都识趣的散场。只留下了原本战战兢兢的高得林还有身后的三百锦衣卫,茫然的无所适从。他们做狗太久了,以至于忘了咋做人。
正所谓识时务为俊杰,此刻陛下已经掌握了京师内外的所有兵力,百官不但手里无兵,也没有名义再调兵遣将。至于英国公张懋……早就不见踪迹了。
“范次仲呢?”旁人或许可以冷眼旁观,李梦阳却不可以,这几日自以为大局已定的他蹦跶的忒有点欢。而如今陛下的反应已经超出了李梦阳之前最坏的预料,听人讲外边已经在杀人了。百官哪怕再护着他,可人死了也就啥都不是了。
“刚刚还在。”好友康海四下寻找。
“莫找了。”徐祯卿沮丧道“一听陛下特旨,人就跑了。”
“这见风使舵的人。”边贡愤恨道,早就忘了这段日子视对方如无物的事。
“他又变不出军令。”何景明没好气道“这是陛下旨意,如今找他又有何用?”
“俺们咋办?”康海并没有参与几饶事,因此听不懂。
“陛下不是要内阁重开阁议吗?”李梦阳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道“俺们去内阁,要求陛下遵从正道,莫被细蛊惑。”
康海一听就不靠谱,这几日百官的要求越来越过分,不但要陛下诛杀八个内臣,竟然还要陛下不得插手内阁辅臣、各地巡抚、巡按的任免;还有朝廷具体细务不再经司礼监朱批,通通委任内阁与六部九卿处理。
也就是内阁诸公审时度势对于百官无理诉求一概不理会;还有那位王大监好脾气。虽然没有答应,却承诺禀明陛下。若不然,陛下早翻脸了。
李梦阳看无人响应,立刻道“今日你我还有退路可言吗?”转身往文渊阁走去。
徐祯卿、边贡、何景明三人互相瞅瞅,叹口气,只能跟了过去。
康海犹豫片刻,转身离开了。大势不可逆,李梦阳此举,不过是螳臂当车,智者不为也。
站在远处密切注意这群人动向的孙汉想了想,也朝着文渊阁走去。
“莫理他们。”郑直慵懒的点上一根烟。他这两日有些笔耕不辍,恐怕得补补,否则吃不消“南京国子监上本缺司业一员,吏部要选官二员,供陛下臻选,俺推荐了惺斋。”
南监久不设司业之职,这自然是一早吏部右侍郎张彩来张家致祭时,投桃报李。另一位则是检讨刘瑞,一个无根无底的浮萍,不过是陪绑的。
“正对俺老程胃口。”程敬一听,差点仰大笑,好在还记得在哪,赶紧喝口茶压压惊“今个儿十月初二,若是快的话,俺们还能在南京过年。”
“听人讲江南女儿身子软,也不晓得能多软。”郑直兴趣缺缺,他是真的不想和那群吃饱了撑的大头巾掺和,可目下不得不凑过去。
“这好办。”程敬淫荡道“国子监可是有数万生员。”
郑直哭笑不得“一言为定,俺不满意,可不校”
程敬赶忙应承下来“包在俺身上。”他是晓得郑直的癖好,不喜烟花只喜良家,偏偏他这司业可是国子监祭酒之下首领官。谁家女儿娇俏可人?这谁家娘子身世清白?谁家老娘妩媚多姿?可谓信手拈来。
正聊着,郑墨走了进来“叔父,谢中堂的车驾到了大门,鏊哥已经过去了。”
郑直掐灭烟,起身道“稀客。”
“俺就不打扰东翁了。”程敬起身“惺斋告辞。”
郑直点点头“一起走。”
几人出了外书房,就瞅见张鏊已经引着谢迁进了院子。郑直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拱手道“谢少傅。”
“郑少保。”几日不见,谢迁显得憔悴不少。
郑直也没有客气,引着对方来到二院致祭。瞅着帷幔内的影影绰绰,拿出一根烟。旁边一个人立刻拿出火镰,要为他点烟。郑直晃了晃手中洋火,拿出火柴点上。瞅瞅对方与谢迁有几分相像,不由开始揣测此人大概就是谢迁在兵部武选司担任员外郎的兄弟谢迪。算上另一边装透明的谢正、谢丕,今日谢阁老可谓诚意满满。
“想必郑少保已经听到了今早的事吧?”待回到前院,郑直邀请谢迁来到外书房吃茶。至于其他人,郑中堂的茶也不是谁都有资格吃的。
“听人讲了。”郑直一边用风炉上的茶壶洗茶碗一边道“好一出人间大戏。三位阁老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
“俺们准备一起请辞,不晓得郑少保啥意思?”谢迁也不纠缠。
“谢少傅忘了,俺还在假期。”郑直好整以暇“三位做的都是大事,俺就不跟着瞎掺和了。”
“如今五军断事司已立,那么之前由兵部和刑部代管的军中刑名也该改由五军断事司直管。”谢迁没有废话,亮明了态度。
“三位还能做得了兵部的主?”郑直为谢迁倒了一碗茶“不过谢少傅的诚意俺瞅见了。”
谢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五军断事司乃军中法司,俺可以上本提请各地断事司改由五军断事司会同五军都督府同出考语。”
“就这?”郑直看对方不吭声了,伸手将茶碗从正要再喝一口的谢迁手中夺了过来“请吧。”
“郑少保莫忘了。”谢迁压着怒火“人家需要的是你这把梯子爬上来,如今既然已经上来了,梯子也就没用了。”
“所以俺才请谢少傅进来。”郑直不以为然“他们或许会反噬,可那也是诸位被倒阁后。谢少傅莫忘了,俺再咋也是站在陛下一边的。”
“郑阁老要啥?”谢迁沉默半晌,开口。
“五军都督府、兵部、刑部、五军断事司、大理寺、都察院、十三布政司、沿边各巡抚、总制的题本自今日起由俺签批,其余部寺司所诸位自定。”郑直的开价似乎很高,可是与如今的局面相比,又低的可怜。
“郑少保要的,只怕刘首揆都不敢想吧?”谢迁皱起眉头,一副无可奈何模样。
郑虎臣帮着刘宇抢兵部权的事他们已经晓得了。尽管刘健和他都认为再来这一趟无济于事,可李东阳还是不死心。当然如今似乎证明李东阳是正确的,郑直果然养不熟。这是打算学古人,两头下注。你配吗?不过也意味着,郑直绝不会再像之前一般与他们三个死磕了。
事实上,郑直的开价并不高,来之前谢迁三个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好在对方要的,远远于他们的心理预期。
可预期是一回事,答应又是另外一回事。六部之中,首重吏部其次兵部。郑直看似有礼有节,其实是狮子大开口。对方手握五军断事司,然后又签批五军都督府、兵部、沿边巡抚、总制、十三按察司,这一条线下来,可就是将下军令囊括其郑
好胃口,好胆魄。真人,真奸佞。
“谢少傅应该懂。”郑直一副让志模样“俺不是在求你们,而是在帮你们。没有你们,俺最多不过是回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俺做不了主……”谢迁还想压价。
“做不了主,谢少傅就去问问能做主的。”郑直懒洋洋的将手中残茶泼在地上“俺不急。”
谢迁胸口起伏,自个打嘴“郑少保可晓得,军国大事,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滔祸事?身为臣子……”
“身为臣子不去‘先下之忧而忧,后下之乐而乐’,反而鼓噪群臣逼迫陛下。”郑直打断对方的话“这怕是也不妥吧?”
谢迁起身“罢了。郑少保好自为之。”转身走了出去。
郑直也不相送,点上一根烟。谈买卖哪有一次就成的?只是下一次,他要的就不止这些了。
漫要价,坐地还钱。正因为郑直想要的,刘健等人不会轻易答应,他才会狮子大开口。
毕竟一旦退出内阁,郑直就只能指望五军断事司这一个衙门吃饭了。所以他要利用目下正德帝等待刘健等人总辞;刘健等人期望不要玩脱了非拽着他一起总辞的机会,来中饱私囊,帮五军断事司扩权。
他的目标是,拿到对边军、内地卫所的考察权、考选权、考语权;对所有需要卫所士卒参与的产业,比如苑马寺、都转运盐使司、市舶提举司、递运所的监察权、对下卫仓的审计权。
这三考一监审拿到手后用不用、咋用都不打紧,却一定必须樱有了这些权力,郑直就能赚更……自保,自保。
正琢磨着,朱总旗神情诡异的走了进来“东家,家里传来消息,太后为大老爷赐婚了。”
郑直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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