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郑第守中堂内,秦文翰与万祗勤(万九娘)分坐东、西倒厅内,各有一堆丫头婆子守在跟前,领账送簿。
明堂东暖阁外,挑心和姚黄守在门口旁,二人互不理睬,各自指使屋里的丫头忙前忙后。
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玻璃窗纱,在暖阁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十四奶奶与十七奶奶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中间隔着一张填漆炕桌,桌上散放着些绸缎布料、丝线和未完工的绣活。两人手里都拿着针线,动作娴熟轻巧,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她们穿着家常的锦缎袄裙,十四奶奶是浅碧色,十七奶奶是月白色,俱是素净雅致的颜色,衬得人如美玉。
“难怪要让咱们都离开。”十四奶奶停下针,轻轻叹了口气。她已从十七奶奶处得知举家南迁的底细,此刻将近日家内外的风声、旨意的接踵而至串联起来,只觉得心惊“真真是……威难测,一步一局。”
十七奶奶正将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针眼,闻言抬起眼,眸色平静“这不正是咱们心里盼着的清静日子么?在京里,不做官怕人欺,做了官怕惹祸。如今去南都,高地阔,老太太这儿,自有大嫂、四嫂她们多费心操持,咱们倒能躲个清希”她语气淡淡,将南迁讲成是遂了心愿的解脱。
十四奶奶点点头,复又拿起针线。她心思与十七奶奶相通,都厌烦这京师名利场中的提心吊胆,向往南方的安稳。只是她进门晚,许多事如同雾里看花,不如十七奶奶消息灵通底气十足。此刻听对方讲得笃定,她心中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细微焦虑也被抚平了些,只觉前路虽未明晰,但身边有这位心意相通的‘姐妹’并肩,便不那么彷徨。两人都不再言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室内只剩下丝线穿过锦缎的细微声响,和谐得如同一个人在做两件事。
不多时,门外挑心和姚黄掀开棉门帘,四奶奶来了。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织金缠枝莲纹的缎子袄,扶着东儿的手慢慢走进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两位好雅兴,躲在这里做针线,倒叫我好找。”
中午在阳翟伯家用了饭,于情于理,她也要来知会一声。于是在南郑第换了衣裳,就寻了过来,顺便再划拉一些有用的消息,好卖给阳翟伯夫人。
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相迎,扶她在炕桌另一侧坐下。十七奶奶笑道“四嫂身子重,怎么还走来?有事让丫头来叫一声便是。”
瞅着对方的肚子,格外上心。虽然药婆讲四个多月了,可谁保的准,也许才有呢?
四奶奶摆摆手,目光落在炕桌上那些精巧的绣活和旁边几个打开的大盒子上,眼里流露出真实的赞叹与一丝无奈“我是坐不住的人。瞅着老太太寿辰近了,想着给她老人家做点贴心的,可我这手……”她伸出保养得宜却显然不惯拿针的手“怕是连个囫囵荷包都缝不好。早就听人讲十七嫂的女红出色,十四嫂也是巧手,特来讨教。想着给老太太做双护膝,表表心意。”
十四奶奶闻言,心思微动。她与十七奶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四奶奶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讨教女红的由头,多半是想拉近关系,或者探听些什么。毕竟这位嫂嫂,心思之缜密,她们都深有体会。
十七奶奶笑容不变,热情道“四嫂有这份心,老太太定然欢喜。这有什么难的,嫂嫂先挑挑料子和花样。”她示意身旁侍立的挑心将几个大盒子完全打开。
四奶奶看去,只见三个盒子里整齐码放着数十本巴掌大的册子,随手拿起一册翻开,每页都贴着同色不同质的布料样,细致非常。另两个盒子,一个装满各色丝线,一个盛着各种型号的钢针顶针,琳琅满目,如同一个型绣坊。
“哎呀,”四奶奶看得眼花,由衷感叹“这可真是……术业有专攻。我只看着就眼晕了,难怪十七嫂出手的东西,件件都精致。”
十四奶奶此时心思已不在针线之上,她更想印证某个传闻。拿起一本贴着锦缎样本的册子,翻到一页指着块色泽华美的布料,状似随意地问十七奶奶“嫂嫂看这块蜀锦如何?颜色正,质地也好,给老太太做护膝面子,既贵重又暖和。”
十七奶奶瞥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她还未开口,旁边的四奶奶却“咦”了一声,凑近细看,眉头微蹙“这蜀锦自然是顶好的东西,还是贡品。不过……”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带着点分享秘闻的口气低声道,“我恍惚听宫里出来的老人提过一句,先帝与太后好像……不太爱用这个。”
十四奶奶立刻追问:“为何?这般好的料子。”
四奶奶声音压得更低“听讲,是有些忌讳。好像是传,这东西在先帝时,有些特别的……用处,不太吉利。我也是道听途,作不得准。”
她可是做过张家的媳妇,自然知道,先帝和太后是用这东西如厕的。确有不便,也不该直言。
十七奶奶适时接话,语气淡然却带着确认“四嫂讲得是。家里公库原先收着的蜀锦,去年就让处理了,便是因着这个缘故。这块怕是漏下的样。”她给了四奶奶一个‘你懂的’眼神,又对十四奶奶道“还是选些稳妥的料子好,比如府绸,厚实软和,最适合老人家用。十四嫂库房里,上好的松江府绸定然是有的。”
十七奶奶虽然做过王妃,奈何只有前世记忆,故而并不清楚这些。可是她们的亲达达可是做过勋卫,为皇家爷守过大门的。故而自从上次得知莫邪和腊梅为了一匹蜀锦差点打起来,就把内情告知了五姐妹。
十四奶奶心中恍然,对四奶奶的消息灵通又多了一分认识,她顺势笑道“府绸自然是好的,我那里还有几匹没动过的,那就听两位嫂嫂的。”
三人正就着布料颜色花样讨论,门帘又被掀起,大奶奶来了。这倒是稀客。只见对方穿着一身藕荷色袄子,神色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她走进来,勉强扯出个笑容“都在呢?正好。”
几人重新见礼坐下。大奶奶也不绕弯子,看着十七奶奶和十四奶奶,语气有些飘忽“下月老太太的好日子,眼瞅着就到了。往年都是大太太带着底下人张罗,今年……”她顿了顿,揉了揉额角“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身子也不爽利,怕精力不济,办得不周全,反惹老太太不高兴。想着两位弟妹都是妥帖能干的人,不知……能否帮嫂子分担一些?或者,四弟妹若得檄…”她目光转向四奶奶。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十四奶奶立刻垂下眼,心中警铃微作。操办寿宴最是繁琐耗神,且容易出力不讨好。她刚进门,人手不足,根基未稳,贸然接手这等大事,若有差池,反落不是。她不想,也不愿。
十七奶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她心中明镜似的,南迁在即,何必在京中最后时日揽这麻烦事?做得再好,也与己无关了;若有纰漏,反成话柄。她亦不愿。
四奶奶抚了抚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大嫂这是哪里话,您帮着大太太掌家这些年,老太太的寿宴哪次不是办得风光体面?我倒是想替大嫂分忧,只是……”她苦笑一下,“老太太前日还特意叮嘱,让我好生养胎,不许劳神。再者,我这点粗浅本事,哪比得上大嫂周全?”她这话,既抬了大奶奶,又合情合理地推拒了。
大奶奶看着妯娌三饶反应,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却也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本也不是真心想让,只是近来心思全然系在南京,对家中诸事厌烦至极,恨不得立刻卸下担子,这才来试探。见无人接盘,她也只能暗暗叹气,强打精神道“既如此……那还是我勉力为之吧。只是若有疏漏,还望嫂嫂们多帮衬提点。”
几人又了几句场面话,大奶奶便借口有事,匆匆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心不在焉。
待她走后,暖阁内气氛微妙。四奶奶若有所思,十四奶奶与十七奶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都看出了大奶奶的魂不守舍,也各自在心中重新掂量着家中人事。老太太寿宴这件‘大事’尘埃未定,但她们三饶圈子,似乎因这番看似平常的针线闲话与推让,而有了些无声的共识。
大奶奶回到左郑第偏厅,就把几个管事媳妇找了过来“下月老太太的好日子,眼瞅着就到了。”她开口,声音温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条理“各处陈设、席面、灯彩、戏班,该盯紧的都得盯紧些。夜里若赶工,多点几盏灯笼,别省那点灯油蜡烛钱。该给下饶赏钱,按时发放,别临了生出事端。”
她讲的都是例行的话,语气里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敷衍。管事媳妇们连声应着,偷眼觑她神色,只觉这位奶奶近来心思越发难以捉摸,交代事情也常是讲了前头忘了后头。
打发了管事,大奶奶没立刻起身,依旧怔怔坐着。窗外秋阳正好,映得她身上藕荷色袄子有些晃眼。
此时阮妈妈悄步进来,见大奶奶这般模样,暗叹口气,上前俯身低语“奶奶,才刚门上报进来,贺嬷嬷午后从右郑第后角门悄悄了引个生面孔的婆子进来,约莫一盏茶功夫才走。跟着的人瞧真切了,那婆子……是专走宅门、卖些秘药的药婆。”
大奶奶眼皮微抬“药婆?她寻药婆作甚?” 她近来对家中诸事都懒怠深究,若非涉及贺嬷嬷,怕是听都懒得听。
阮妈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打听的人,那药婆……私下专卖些虎狼之药,还迎…落胎避子之类的勾当。”
大奶奶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贺嬷嬷?和翟管家?她眼前闪过翟管家那张干瘦老迈的脸,心下只觉得荒谬又有些腻烦“都是什么年纪了,还弄这些……”她低声喃喃,似嘲非嘲。如今她掌着左郑第庶务,右郑第院那边也暂代,这等内帷阴私,按理该管,可她此刻心绪纷乱如麻,全系在即将南下的郑虤身上,哪有真精神理会这些?
她正欲挥手让阮妈妈不必再理会,心思却忽地一动。贺嬷嬷是老太太心腹,若真需要这等药物,何须自己冒险从外头寻生人?家里难道没有更稳妥的渠道?这念头一闪,她混沌的思绪里忽然透进一丝锐光。不对,这种事翟管家来做,岂不是更加方便,还名正言顺?
“去。”大奶奶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了许多“别惊动贺嬷嬷。找两个稳妥生面孔的人,跟着那药婆,寻个僻静处‘请’过来问话。客气些,但话要问明白,贺嬷嬷究竟买了什么,讲了什么。”
阮妈妈心领神会,立刻应下退去。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阮妈妈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压低的惊异,凑到大奶奶耳边,语速极快“奶奶,问出来了。那药婆招认,贺嬷嬷是去求……落胎药的方子,还买了足量的红花!”
大奶奶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贺嬷嬷?有孕?红花?
家中谁有孕?四奶奶?这不是风月丑事,这是能要人命、也能掀翻饶大事!原来她们不止想要害自个儿还盯上了五房的爵位……至于十嫂、十二嫂已经有了孩子,有一就有二,凡事有先有后。十七嫂为何进门都快两年了,依旧没有动静,怕不就是这些腌臜东西的手尾吧?毕竟有四个荫职呢!如此想来,十四奶奶怕也已经遭到毒手。
好歹毒的心思!
大奶奶手有些发凉,心口却莫名跳得快了几分。方才那些关于郑虤离去,前路茫茫的惶惑与无力感,此刻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肮脏的秘密暂时逼退了一角。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阮妈妈轻轻点零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淡“知道了。今的事儿,和下面的人都交代清楚,嘴要严。贺嬷嬷那边……先不必惊动,只当不知道。”
阮妈妈低声应“是”。
大奶奶这才慢慢站起身,阮妈妈忙上前搀扶。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染上金黄的银杏,秋光正好,她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凉寂,又隐隐烧着一簇幽暗的火苗。
贺嬷嬷……红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白雾,旋即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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