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最后一抹余晖沉下檐角时，阳翟伯夫人方氏的轿子落在了南郑第角门前。
四奶奶刚用完晚膳。丫头们正收拾碗碟，她接过茶盏漱了口，拿帕子按了按唇角。陶力家的从外头带进来消息，她把帕子放下，也不起身，只扬声道“快请进来。”
话音刚落，帘子已经打起，方氏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银红妆花通袖袄，秋香色缠枝莲马面裙。发髻挽得一丝不乱，赤金点翠的分心在灯下明晃晃的。脸上脂粉匀得齐整，腮边带着一层薄红，是赶路赶出来的。
四奶奶这才起身，笑吟吟地迎上去“夫人这是从哪来？这般急。”
“从家里来。”方氏把披风递给身后的自家丫头，径自往炕边坐下“还能从哪来。”
四奶奶便不再问，亲自从东儿手里接过茶壶，斟了茶递过去。方氏接过来，捧在手里，不喝。
四奶奶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去够炕几上那碟松子仁。
方氏看着她，闲闲开口“今儿上午，你家老太太院里可热闹了。”
四奶奶手上顿了一顿，她没有立刻接话。方氏这话来得平平常常，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像只是随口一提。四奶奶抬眼去看，方氏正低头拨弄茶盏盖子，眉眼低垂，看不出神色。
四奶奶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搁在膝上“可不是热闹。”她笑道“太后老娘娘恩典，阖家都惶恐。我家大老爷在老家，这喜事还得等他回来操办。”
方氏“嗯”了一声。
四奶奶看着她，方氏还在拨弄那茶盏盖子。拨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四奶奶忽然明白了，把手从膝上抬起来，对侍立在侧的东儿等壤“都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
方氏也对守在一旁的自家丫头点点头。
屋内一众丫头婆子不敢多言，鱼贯退了出去。最末那个把门帘仔细掩好，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帘子一落，屋里顿时静下来，熏笼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方氏这才抬起头，把茶盏搁回炕几“你怎么才回过味？”
四奶奶笑了笑，没接这话茬，只道“姐姐这早晚来，总不是专程问我上午接旨接得热不热闹。”
“今儿傍晚的事，”方氏却答非所问“你听信了没有？”
四奶奶不由好奇“什么事？”
“内阁那边。”方氏看着她提醒一声。
四奶奶却等着。
方氏顿了顿“你家十七爷。”
四奶奶有些无语，追问“他怎么了？”心里却无可奈何，果然与他有关，果然又是他，杀的郑十七。
方氏没有立刻答，伸手去够碟子里的松子仁，拈起一颗，慢慢剥着。她的动作很慢，指甲剔开硬壳，取出果仁，把碎屑拂进碟边“他递了本子。”她把剥好的松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请诛八虎的那本。”
四奶奶没有吭声。
方氏又拈起一颗松子仁，这回没剥，只是放在指尖捻着，捻得那颗的果仁在灯下转来转去，转来转去“他画押了。”讲完这句话，把那颗捻了半的松子仁放下没吃“拿致仕逼着圣上允。”
方氏的声音不高，还是那副淡淡的，仿佛在讲今日凉的口气。可她的手放回膝上时，把裙幅攥出了一道细褶。
方氏大约没发觉，四奶奶却瞅见了。她垂下眼，看着碟子里那几颗剥好的松子仁“太后上午刚赐婚。”声音很平，同样平得像在讲一件与她不相干的事，当然确实无干“阖家谢恩都来不及。”顿了顿“他在内阁唱这一出。”
画押，请诛八虎，逼宫。疯了！疯了！疯了！
那杀千刀的问过家里一句没有？老太太、十四奶奶、十七奶奶不在乎，问过我这闻喜伯夫人没有？你不要前程了，爵主呢？你嫌弃日子过得安稳，我们呢？
你让皇爷怎么想？刚加恩完，你转头就翻脸？
你让大伯怎么想？他的升赏是你逼宫换来的，还是皇爷本就要给的？
你让老太太怎么想？六十多岁的人了，上午跪听太后对郑家加恩，到了晚上就听孙子在内阁拿致仕逼皇爷。她这心还能不能放回肚子里？
方氏没接话，她望着窗外。窗纱上那几丛晚菊的影子已经看不清了，彻底黑透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这话得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慢慢溢出来的。
四奶奶看着她。
方氏没有看她，还是望着窗纱上那些已经看不清的菊影“从前窝在京里那几年，什么都不争。叫他往东就往东，叫他往西就往西。”
方氏没有讲‘如今’。
叫他往东就往东？我叫不动，老太太叫不动，十四奶奶叫不动，十七奶奶也叫不动，偏偏就你叫得动。他要是肯听人叫，如今也不至于……四奶奶没有往下想。垂下眼，伸手把那颗剥了一半的松子仁又拈起来“姐姐是来问我，他为什么忽然转了性？”
方氏转过头来，看着她，理直气壮道“问你。”
灯影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赶路带来的薄红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亮，是湖广女子那种生的亮，不是别的什么“你总该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什么？那个杀千刀的有什么事，与我过？我又凭什么去听这狗屁倒灶的是事？四奶奶与方氏对视，一息，两息。四奶奶轻轻笑了一声“姐姐，他住喜鹊胡同，我住苏州胡同。”
方氏看着她，目光在四奶奶脸上停着。停了一息，两息，三息，然后方氏移开了眼“也是。”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凉透了，她眉头微微一皱，还是咽了下去。
四奶奶伸手去够茶壶“我换热的。”
“不用。”方氏按住茶壶盖“我又不是来喝茶的。”她的手按在茶壶盖上，四奶奶的手停在茶壶把上。两只手离得很近，但没有碰上。
方氏把手收回去，四奶奶也把手收回去。不是来喝茶的。那是来做什么的？来问那个杀千刀的消息？来替那个杀千刀的着急。来问我知不知道那个杀千刀的为什么发疯。
方氏又去够碟子里的松子仁。她拈起一颗，剥开，吃了。又拈起一颗，剥开，吃了。一连剥了五六颗，碟边堆了一撮碎壳。
四奶奶看着她剥，看着她指甲上那淡红的凤仙花汁，在灯下一闪一闪，看着她把剥好的果仁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嚼着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忽然道“他从前在京里那几年，不常出门。”
方氏的手顿了一下。
四奶奶仿佛自个儿也没想到会讲出这句话，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听老太太的。”从前那几年，这位是不是也这样剥松子给那个杀千刀的吃？
事已至此，四奶奶也阻止不了什么。她已经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准备从方氏口中再多打听到一些二人之间的秘闻。没法子，郑家要是被皇爷厌弃，就更需要尚皇亲一家了。
方氏没接话，她把手里那颗刚剥好的松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她道“那几年，光是院里就后够他祸害的了。”
四奶奶没有开口，方氏也没有继续。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一个剥松子，一个看着另一个剥松子。
窗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更了。
方氏把手里的松子放下“他这几日，回喜鹊胡同勤不勤？”
四奶奶看着方氏，灯影把她的脸遮了大半，看不清神色只看见对方拈着松子的手。勤不勤？你这外室问我这个凑热闹的？况且，这究竟什么世道？外室竟然敢查奸夫在自家的动向了“我哪里晓得。”顿了顿“姐姐问他身边的人去。”
方氏没有继续，她把那颗拈了半的松子仁放回碟子里“问过了。他那张嘴，妹妹又不是不知道。”这话讲得平淡，可那‘你’字，她平时不这么用的。她平时只在四奶奶面前，总是要称呼一声‘妹妹’。
四奶奶垂下眼“他不讲，姐姐问他也是白问。”
方氏“嗯”了一声，把碟子里那几颗剥好的松子仁拢了拢，又推开。拢了拢，又推开“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与圣上，从前那般亲近……”她没有再讲下去。
四奶奶也没有接话。想不明白？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那杀千刀的从前是条狗，谁喂跟谁走。如今喂饱了，觉得自个儿是个人了，要咬人了，就这么简单。
熏笼里的炭火暗了些，四奶奶起身，拿火箸拨了拨，添了两块新炭。火光照在四奶奶脸上，把她的侧脸映成淡淡的橘红色。四奶奶拨完炭，没有立刻坐下。她就那样站在熏笼边上，背对着方氏“姐姐，你今儿来，是专程为着问我这些？”
背后静了一息。
“不是。”方氏立刻否认。
四奶奶没有回头。
“是专程来告诉你。”方氏依旧回答的出人意料
四奶奶的手一顿。
“我总得叫个人知道。”方氏得意道“他做了什么，他家里有人知道。”
你还知道那个杀千刀的姓郑，排行十七啊！四奶奶没有接话，她慢慢走回炕边，坐下。
方氏看着她“你不高兴。”
四奶奶没有否认“太后上午赐婚，阖府上下接旨谢恩，忙了一整。到了傍晚，他递这个本子。”她看着碟子里那堆剥了一半的松子仁“知道内情的当然另有讲法。可不知道的，还当郑家不识抬举。”
真真的不识抬举，那杀千刀的就是个不识抬举的。太后赐婚，那杀千刀的拆台逼宫。眼里还有没有郑家？
方氏没有话。
四奶奶抬起眼，看着她“姐姐讲我该高兴？”
方氏与她对视“换我，我也不高兴。”顿了顿“可他那个人，你又不是头一认识。”
四奶奶依旧没接话。
方氏伸手，把碟子里那颗四奶奶剥了一半，没剥完的松子仁拈起来。低着头，慢慢地，仔细地把那层硬壳剥干净。白生生的果仁完整地露出来，一粒碎屑都没带。她把那颗剥好的松子仁，放进四奶奶手边的碟里“他那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把手指上的碎屑轻轻拂去“从前是，如今还是。”
四奶奶低头看着那颗松子仁，它躺在碟正中央，白白的，圆圆的，剥得干干净净。她忽然想起，刚才方氏剥的那些松子，自个儿一颗都没吃，都堆在碟边，放凉了。
窗外传来二更的梆子声。
方氏站起身“我回去了。”
四奶奶也起身。
方氏走到帘边，忽然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把手伸到背后，摆了摆“别送。”
四奶奶便停住了。
方氏掀起帘子，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分心轻轻晃了晃。她的背影在廊下灯影里顿了顿，然后步子稳稳地走远了。
四奶奶立在帘边。走了，来问了一通，替那个杀千刀的抱了一通不平，走了。郑十七，杀千刀的，你可真是个香饽饽。
帘子还在轻轻晃着，四奶奶看着那晃动的帘子，看着帘子慢慢停下来，垂成直直的一道。她转身走回炕边，坐下。炕桌上的茶凉透了，碟子里东一颗西一颗，散着剥好的、没剥好的、剥了一半的松子仁。伸手，想把碟子收拢一下。手触到一颗，她拈起来，才发现自个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攥着一颗。
四奶奶低头看着那颗松子仁，壳已经被指尖捻得温热，表面光光滑滑的，捻了不知多少遍。她不记得自个儿什么时候拈起来的，也不记得捻了多久。把那颗松子仁凑近灯下看了看，壳上没有裂口。四奶奶捻了这么久，捻得它温温热热的，却始终没有把剥开。她低头，又看见自个儿膝上的裙幅。
秋香色缠枝莲的马面裙，今早才上身，熨得平平整整。不知什么时候，膝头那一片，已经被她攥出了一道细褶，四奶奶赶忙伸手抚平。却不想，抚平了，一松手，那褶子又浅浅地浮出来。她又抚了一遍，还是抚不平。
杀千刀的，郑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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