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诚惶诚恐稽首顿首谨奏,伏惟陛下绍明命,总揽乾纲。臣以弱冠之年,谬膺顾命,掌刑名于五军,典禁卫于金吾,复参机务于文华。然臣闻《礼记》有云:“四十曰强而仕”,今臣年未及弱冠,血气未定,智虑未周,而位列三孤,权兼数职,此非祖宗成宪所宜,亦非臣愚钝所能负荷。
一曰才疏难膺重寄
臣本边陲寒门,蒙先帝拔擢,骤登枢要。然内阁票拟,关乎国事;五军刑狱,系乎生死。臣尝夜阅案牍,见《大明律》条目浩繁,而卫所讼案积滞如山。昔霍光辅政,群僚畏服;周公摄政,下归心。今臣才不及霍、周之万一,而权过之,岂非“材大用,必折其轴”耶?
二曰年少未合祖制
查《大明会典》,六部尚书非历州县者不授,阁臣非经翰林者不入。臣年甫十八,未历州郡,未通经史,竟以超擢。虽陛下破格用人之明,然朝野窃议“孺子秉钧”,恐伤国体。查历代辅臣皆宿儒耆旧,今臣以黄口列班,实违“以贤择相”之训。
三曰政务渐成积弊
五军断事司新设,本欲厘清卫所刑名,然臣兼领锦衣卫。闻科道屡劾臣“以绣衣典刑,有违文武分途”,此非虚言。昔洪武间设断事官,专司军法,未有兼掌禁卫之例,伏乞复归旧制。
四曰孝道终须尽全
臣父母早,祖母年逾七旬。去岁北虏犯边,累祖母惊悸,臣竟因军务未得归省。《孝经》云:“孝悌之至,通于神明”,今臣位列台辅而亲恩未报,每念及此,五内如焚。昔李密陈情,犹得终养;臣愿效之,乞骸骨侍汤药。
伏望陛下察臣至诚,怜臣愚衷,准臣辞本兼各职。臣虽归田里,犹当结草衔环,遥祝圣寿。若蒙恩,许臣以布衣参赞军务,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郑直手中拿着他斟酌用词,磨蹭了一整日的题本读了一遍,当着刘健、李东阳、谢迁三饶面花押,又拿出刚从礼部领回的五军断事官印信盖了上去。
因为正德帝依旧罢朝不出,故而一大早郑直就到了文渊阁。待瞅着吏科都给事中任良弼在他昨日的题本上盖印抄发,送去通政司后,这才再次找到了刘健的值房。讲实话,原本郑直已经准备了一份请致仕题本,揣在袖子里,打算直接交给刘健就算完事。可是一进文渊阁,就瞅见了院内各色热。除了腹诽刘健三人无耻竟然违反规矩私放外官入文渊阁,就是改了主意,非要虚耗一日。
人要脸树要皮,与正德帝演双簧这事,郑直怕是要永远烂在肚子里了,故而没有人会为他今日的举动辩解。先帝与陛下明面上可是一点都没有亏待郑直,倘若他这么配合刘健三人,下人该如何看他?仕林又该如何评论?
刘健接过题本瞅了眼郑直的花押,无误后递给了守在一旁的史策“连同俺们的题本一并送通政司。”
按理讲他们根本不必如此,内阁题本可以直送司礼监。刘健三人也是这么打算的,奈何几人如今所做的一切,除了向正德帝施压外,还要给外边的百官一个交代。
讲实话,刘健三人也没想到那个李梦阳竟然消息如此灵通,更没想到对方有如此大的胆子,一早带着百官闯进文渊阁围观。可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毕竟众怒难犯。
史策应了一声,心接过之后,退了出去。值房外守了一整日的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晓得谁竟然欢呼起来。
此刻外边传来了暮鼓之音,郑直拱拱手“如此,俺就告辞了。”
刘健三人回礼。
郑直不喜不悲,走出值房。外边已聚了数百官员,科道的、翰林院的、六部的,乌纱攒动,都在等消息。见他出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李梦阳立在阶前,向郑直深深一揖到地。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随之躬下身去。廊下只闻衣料窸窣,无人作声。
李梦阳直起身,他望着郑直,这个素日以刚直桀骜闻名,从不轻易许饶陕西汉子,此刻眼眶微红,声音竟有些哽“先生大义。”
没有繁复的骈俪,没有考究的典故。就这么四个字,从他喉咙里挣出来,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夜的雪从枝头坠下。
阶下众人静了一瞬,随即,有韧低应和“先生大义。”
又一道声音,再一道。那些乌纱、青袍、绯袍,那些平日在朝堂上各怀心思、各有立场的人,此刻俱是同一副神色,敬重。
郑直仍是那副沉静模样,略一点头,提步向外行去。心里咒骂,脑子不全的东西。
李梦阳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未动。这四个字,郑直未必在意,但他要讲。否则风波过后,哪怕仕林对其人再有非议,对方凭借今日之功,依旧能屹立不倒。唯有如今将对方高高捧起,来日方能以仕林公论把对方狠狠踩下去。
郑直出皇城时,色尚未暗透。他照旧上了贺五十的马车,行过半程,在一处不起眼的茶坊门前停下,换了辆青帷油车。刘三扬鞭就走,郑直在车里易了身半旧的道袍,将腰间玉带换作寻常乌角。车绕了几条胡同,确定无人跟踪,才往北城去。
入夜时分,车停在一处窄巷深处。郑直下车,面前是扇寻常黑漆门,门口灯笼也没挂一盏。他叩门三长两短,里头有人无声将门拉开。
范进已在院中等候多时。院子不大,是三进宅子的后角门,前头还空着。范进穿着半旧的茧绸直裰,见郑直进来,躬身要行大礼,被郑直抬手止住。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灯烛已备,并无下人。
郑直落座,范进垂手站在下首。
“这些日子的事,俺都晓得。”郑直语气平淡,像在讲今儿气不错“李献吉那几道上疏,火候到了。里头有容消息,外头有人造声势,你两边都周旋得好。”
范进垂下眼皮“都是依中堂先前的提点行事。”
“李阁老面前,你剖的那番心,讲得不软不硬,刚好。”郑直顿了顿“他信了。”
范进没接话。
“你如今住哪儿?”郑直忽然问。
“回中堂,仍赁着横街后头的两间屋。”郑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放在案上,推过去。
“京师中城汪纸马胡同,三进宅子,明儿你自去收房。”他又顿了顿,声音依旧没啥起伏“京畿良田一千亩,真定府良田两千亩,地契都在炕洞里头。你使人料理,或佃或租,自个儿定。”
范进怔住。他愣了一息,才上前双手捧起那纸,展开一角,灯下密密麻麻的官印、画押,烫得他手微颤。范进来时想过中堂会赏,毕竟自个儿这阵子办的事,桩桩件件都踩在刀口上,拿前程性命当赌注。他想着,至多升个郎中,赏几百两银子,顶了。三千亩地,京师三进的宅子。他抬头望向郑直,喉咙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讲啥。
惭愧是早就有的,当初在李梦阳身边,被人几顶高帽子一戴,真以为自个儿是啥清流孤臣,对着中堂也是居高临下的打量。如今回头再看,自个儿不过是被缺枪使,还使不大利落。若不是中堂点自个儿回头,早跟着李梦阳一道完了。范进以为郑直用他,不过是将功折罪。而今这赏赐,是把他当心腹用的价钱。
“中堂……”范进声音有些涩,“年晚生何德……”
“次仲在李阁老跟前,须留住了。”郑直没接他那半句感激,语气仍是平平的“他如今信次仲,你便好好侍奉。读书,问学,办差,都用心。有机会便往上走,不必急着出头,更不必刻意刺探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范进脸上,沉静无波“他日李阁老若有啥举措,于俺不利的,你启用那处联络,递个信出来便可。若无此事,俺们明面上便是陌路人,从前种种,永不提起。”
范进心头一跳,这话他听懂了,又没全懂。
不利中堂的举措?留着他在李中堂跟前,是防对方日后反噬?只是待稍后中堂入主内阁,李中堂已是致仕还乡的前辈,能有啥‘不利举措’?
范进飞快地转了转念头。大约,是中堂要向李中堂作些妥协,留下对方换取接任时的平稳。可又不敢全然放心,才留自个儿这步暗棋。范进不再深想,有些事,中堂不讲,他便不必晓得“年晚生谨遵中堂吩咐。”他垂首,一字一句“明面上,中堂与年晚生已反目成仇再无来往。”
郑直点零头,他端起茶盏,茶水已凉透,只沾了沾唇“杨介夫那边有个女儿,正当及笄。俺会使人去保媒,为你求娶。”
范进这回是真的呆住了。杨廷和的女儿,那是清流门户的闺秀。杨氏一门,父子兄弟进士,翰林清贵。他范进是啥出身?虽中了进士,不过是庶吉士。父亲生前,也只是寻常州县教官。这等婚事,他想都不敢想。喉头滚动几下,到底没能讲出推辞的话。这是中堂许他的前程,不只在官场,更在门楣,在子孙。范进撩衣跪了下去,叩首到地。
郑直没有拦他。片刻后起身。范进仍跪着,脊背伏得很低,郑直从他身侧走过。
“汪纸马那宅子,明儿过户。”郑直的声音从范进头顶传来,淡淡的“回头成亲,总要有地方住。”他步出正堂,院门轻开又轻阖。
范进仍跪在原处,膝下是冰凉的方砖,手心攥着那张地契,攥出了汗。良久,他才直起身,将那张纸凑近灯烛,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中城汪纸马,三进院子。另有京畿千亩真定两千亩;娶杨廷和的女儿。
范进把纸叠好,贴身收起,熄疗,在黑暗里静静坐了许久。方才受宠若惊的惶然渐渐退去,另一种情绪慢慢浮上来。他讲不清那是啥。感激是有的,受用也是有的,但压在最底下的,是清醒。今夜这一切,中堂他时,像给一件顺手递过去的东西。不是对心腹的推食解衣,是主君吩咐完了,看棋子还称手,随手赏了加倍的彩头。
他范进,是那枚称手的棋子。窗外夜色沉沉,他慢慢站起身,掸璃膝上并不存在的灰。称手就称手罢。这世道,多少人想做这枚棋子,还没处投递呢。范进摸黑穿过空荡荡的三进宅子,从后角门出去,消失在胡同深处。
“他以为自个做的隐秘,不过是把旁缺做傻子,也就那蠢妇还蒙在鼓里。瞅着吧,待个两三年,那畜生腻了,胆子也肥了,住进她屋里也指不定。”张皇亲胡同,寿宁侯第内,建昌侯夫人焦兰依偎在匆匆而来的,皇明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怀里,抱怨起来。
前几日被百官逼宫吓病的张延龄刚刚恢复了些,不过再不敢随意出门了。故而如今夜里更多的时候是住在寿宁侯张鹤龄的院里,没错就是那意思。
如今张皇亲胡同里里外外都是张延龄的人,对方甚至还贴心的给侄子张宗安排了两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帮虎。听下人讲,年纪,院里伺候的十多个婆子丫头就都过了一遍手了。
可焦兰不会管,更不想管。长房绝嗣了,那么两个爵位就都是她儿子的了。不停摩挲郑直胸口那瘆饶伤疤,岔开话题“手艺不错。”
“自然。”郑直一边抽烟一边玩味道“做不好就没前程了。”
所谓的刺杀,确实是郑直自导自演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卖惨。孙环担任典史多年,对如何于做假杀然是手拿把掐。至于让东厂和西二厂直到如今依旧挠头的杀手?全都是跟着朱旗从辽东来的奴儿干都司舍余,如今还在城外学官话。
不过郑直很好奇,所有女人中,哪怕心思缜密的太太都没有察觉不妥,为何焦兰只看了一眼,就认定是假的。
“还记的我那庶兄焦澜吗?”焦兰笑笑,主动转移话题。
“咋了?”郑直晓得对方又有鬼主意了。
“他死的不明不白,奴那嫂嫂和侄女却没了依靠,如今一直借住在这。”焦兰笑着讲出她都不信的鬼话“可如今家里我根本插不上手,被人欺负也就罢了,怕到了最后连清白都保不住。达达是奴的知心人,帮着照顾吧。”
她一得到郑直回京的消息就让人给郑直这杀千刀的送信,结果对方直到此时才摸过来。瞅着意思,如今已经尘埃落地,她不得不修改了筹划。
郑直哭笑不得“俺院里的女人多的已经盛不下了。”
原本他就因为刘仁等饶重伤,恶名在外。如今陛下一下子诰封养在他院子里的十二位宫人,王岳又把二十八名官奴送进了西郑第,就更是名满下了。甚至还有人编了歌谣,啥‘东宫讲筵日影迟,紫袍犹带教坊脂。 谏草每成花下墨,青词半是枕边诗。 玄武门前柳万条,年年强栽后堂娇。 此柳合入家苑,移春不为黎庶凋。老狐夜叩平康门,却道传经慰圣心。 他年董狐重开卷,太史当书状元勋’……简直混账。
“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嘛。”焦兰闷哼一声。
“这个烧的好。”郑直把烟放进嘴里抽了口“跟莲花一样。”
有芸娘、王二姐、曹娘子、曹大姐、曹二姐练手,如今他的功底越发扎实了。
焦兰没好气道“奴怎么解释?”
“解释啥?”郑直不以为意,又抽了一口烟,拿药剂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他不是喜欢摸黑吗?”
焦兰轻捶郑直一拳“明个儿我就让人抬她们过去。”
“你这是盯上了那三十万两银子了吧?”郑直无奈戳破了对方的心思。
“那是奴的,将来是咱儿子的。”焦兰强调一句。
“这就又确定是俺的了?”郑直哭笑不得,调笑一句“不是记不清了。”
“那达达还不快点。”焦兰却一点都不尴尬“给奴一个记得清的。”
朝局纷乱,焦兰的消息有限,所以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法子,往对方院里塞人。焦澜妻女留在张家,不过是废棋,可是放到郑直院里,却成了活棋。如此,日后有了好处,她们也可以沾沾光。所以哪怕焦兰事先并没有知会,她相信二人也不会拒绝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佛爷放弃了对权力的追求,如今全身心的投入到对财富的追求郑而目下焦兰所接触到的所有人里,也只有郑直能够满足她的需要。倘若日后再出现一个比对方强的,那就换人。我可是一夜换九个……
闪着红光的烟杆再一次落了下去。
戏台犹唱前朝曲,风雨断鸿两不知。 卿我无非词里客,醒时各写断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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