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闻言突然醒过味来，看了他一眼：“讲”
“谢大人。”
李舜臣走到海图前，却没有站到中央，而是偏在侧位，手指虚点：
“两位将军所言，皆老成谋国之言。只是……下臣战前便在朝鲜沿海与倭寇周旋多年，略知彼辈习性。”
李舜臣顿了顿，声音清晰却不高：“倭寇船多而杂，分属各家大名。顺风时如狼群扑食，凶悍无比；逆风遇挫时，却易各自为战，甚至争先逃命。此其心不齐之弊。”
“其二，倭寇安宅船、关船，多桨帆并用，逆风亦能航行，但速度大减。朝福船多倚仗风力，顺风时快其数倍。现下七月，东南风盛，自大明往朝鲜乃顺风，此时在我。”
“其三……”
李舜臣手指在闲山岛与巨济岛之间划动，“朝鲜西海岸，岛屿星罗，暗礁棋布。倭寇初至朝鲜不过半年，不熟水文，只敢走惯常航道。而我军有我朝水师为导，可抄近路、走险道。”
李舜臣看向黄有为，拱手道：“黄提督欲稳扎稳打，自是万全之策。然倭寇若龟缩港口，凭岸炮固守，确难攻克。”
完又看向贺常，同样躬身：“贺将军欲直捣黄龙，勇气可嘉。然釜山港险要，强攻损失必巨。”
惹了一圈，最后又退回原位，低头道：“下臣愚见，或可……设计诱之。选一倭寇必救之地佯攻，诱其主力出海，在断其归路，择地决战。如此，我可扬船炮之长，避攻坚之短。”
李舜臣完便不再言语，垂手而立，仿佛刚才那番精辟分析不是出自他口，只是那不住跳动的手指，明李舜臣此刻的心情，绝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部堂！末将以为，李将军的诱敌决战倒是个好主意”
贺常又第一个站出来，走到巨幅海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釜山与对马岛之间的航线上：“倭寇十五万大军在朝鲜，人吃马嚼，每日耗粮如山。其粮秣九成赖海运，从九州博多、平户起运，经对马岛中转，至釜山、巨济岛卸货。船队少则三日一波，多则旬日一批。”
“这三个月，登莱水师袭扰七次，劫过两批粮船，焚毁倭米不下万石。倭寇痛则痛矣，却学精了——如今运输船队必有重兵护航，且行踪飘忽，难以捕捉。”
贺常声音高亢，略有激动道：“但咱们要是就沿着釜山至对马岛这条线，遇粮船则劫，遇落单战船则歼，只要截断粮道，倭寇水师必然来攻，到时我等以逸待劳，必可一举破敌！
若他不来攻，截断粮道目的达成，在朝十五万倭军，旬日之内就会断粮，李总兵趁势而攻，必可大获全胜，此两权之策也”
黄有为听完，径直摇了摇头，全然不顾贺常这话中有不少他原来的意思：“贺将军此策，看似两权实则将战略主动拱手相让，试问贺将军，若倭寇粮船多路绕行，宁肯舍弃些许粮船也拒不出战呢？”
“大海之上，茫茫无际，我军合则敌方避战，分则有各个击破之危，不打掉倭寇水师主力，谈何封锁粮道？”
贺常刚要反驳，陈牧突然出声道：“李将军，你与倭寇交手多时，最了解其底细之人，若按贺将军所言，可行否？”
李舜臣犹豫再三，还是如实道：“禀部堂，下臣在朝鲜沿海与倭寇周旋经年，略知其后勤根底。倭寇运补，确以釜山为心腹。然倭寇在巨济岛设有前进仓库、修船工坊，屯有粮草军械可支前线三月之用。
而倭寇水师主力战船大约一百八十余艘，常年分驻釜山、巨济、熊川三港，成犄角之势。若我只封锁一部，其余两部仍可互通支援，难伤其根本，若分别围困，的确会兵力分散，海上消息传递不易，是有被各个击破的可能”
李舜臣完，船舱内陡然安静下来，贺常皱眉撵着刀柄，脸黑如铁，黄有为则盯着海图，不住的拂须沉思。
陈牧将一切看在眼里，点点头道：“李将军，刚才你的佯攻，不知若让你选佯攻之地，选哪里？”
李舜臣似乎早有所料，立刻道：“巨济岛。春控扼釜山外海，岛上有倭寇屯粮仓库、修船工坊。若失，釜山主力如断一臂。倭寇……必救。”
“倭寇主力出港追击，我军又在何处决战最佳？”
“闲山群岛或者鸣梁海峡”
李舜臣手指点在那片群岛之间：“闲山岛水道纵横，岛屿错落。我可藏兵于岛后，待敌深入，封堵南北出口，瓮中捉鳖，而鸣梁海峡潮汐起伏极大，潮涨时海湾处可藏大船，潮落后船难近，更乃然设伏之地”
黄有为连连摇头：“太险，本就兵力不占优，分兵佯攻、埋伏、诱敌，任何一路若被识破或击溃，满盘皆输。况且海上通讯不便，三路如何协同？”
贺常也道：“李将军此计虽妙，但需三军如臂使指，咱们三家……”
他看了眼黄有为，又瞥了眼李舜臣，话没完，意思却明——一家是憋着火想拼命的地方军，一家是娇贵怕死的子亲军，一家是饿着肚子的藩属军，心都不齐，怎么配合？
矛盾又绕了回来，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初时李舜臣还心翼翼，可都是军人出身，讨论战略战术这种事，靠的是真才实学而不是个蓉位，很快军人本色展露无疑，三个人聚在一起，几乎吵破舱顶。
陈牧只是在他们吵的过火时候制止一下，偶尔议题跑偏时，笑着给纠正过来，多数时候都是充当一个看客，静静的听着。
他不懂海战，但他懂人心，懂为官之道，更懂此刻自己该做什么。
这在国朝官场，其实是极难能可贵的，
不得不，刘应物的毕生心得笔记对陈牧是一个巨大的加持，一个蓦然窜上高位而手握实权的年轻状元，加上一个老官僚三十年事无巨细的官场经验，共同塑造了现在的辽东经略。
主幼国疑，国君尚且如此，一个官员的年龄和资历浅薄，然就会使人信心不足。
朝中不是没有反对他的声音，甚至就连苏昙都做好了他在辽东失败的准备，皇帝更是在派他到辽东后，积极物色第二人选。
事实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面对错综复杂四面漏风的辽东，陈牧虽然初时磕磕绊绊，可还是打退了女真，坐稳了这个位置，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的稳当。
现在，国朝所有官员，几乎都下意识忽略的陈牧的年龄问题，也间接促成在用人上，更大胆的启用新人、
风起于清萍之末。
陈牧的存在，无形中为景咱即将推行的改革，减少了大量意识形态上的阻力。
而陈牧的忠诚和能力，也给景咱提供了更多的试错空间。
时也，命也。
一饮一啄，俱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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