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我被俘或战死?”
陈牧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辽东经略殉国,朝廷水师大败,陛下震怒,朝野震动。李如松援朝军失去后方统筹,粮道必断。女真会趁机攻辽。
整个朝鲜战局,或者辽东大局就有崩坏之危。”
“此事你们知道,他人自然也知道。所以藤堂高虎一定会想——只要吃掉这支有辽东经略坐镇、打着皇家旗号的舰队,他就能立下不世之功,就能扭转整个战局。这个诱惑,他抵挡不住,他身后的那个什么吉,也挡不住!”
堂内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胆大包的计划震撼了。
“但这不是送死。”
陈牧施施然走回主位:“我要用自己作饵,引他出来,然后聚而歼之”
“黄提督,你劫十批粮船,藤堂高虎或许会疼,但会押上全部主力找你决战吗?”
黄有为沉默片刻,摇头:“不会。他可能会加强护航,改变航线,甚至暂时忍耐。”
“这就对了,可若是那我亲率皇家水师一部劫掠粮船,而后更是大摇大摆的孤军深入,出现在他眼前呢?”
黄有为试着带入一下对方视角,不自觉的咬牙道:“他……会疯。”
“对,我要的不是他疼,是要他疯。只有他疯了,才会不顾一切扑出来,才会钻进咱们预设的战场。”
“可是部堂……”
贺常喉结滚动,“您……这怎么行?”
陈牧看向他,忽然笑了:“本部堂不在,你们听谁的?黄提督听贺将军的?贺将军听黄提督的?还是两位……听李将军的?”
他这话得平淡,却让三人面色都是一僵。
“所以本部堂必须去,也只有本部堂出现在饵舰上,才能令其不顾一切全军出击”
陈牧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这一仗,饵舰队是关键中的关键。诱敌要像,败逃要真,引路要准。多一分则饵被吞,少一分则敌不入彀。这个分寸,非本部堂亲临把握不可。”
贺常仍在坚持:“此事末将为之既可,何须部堂亲往?”
“你不行!多年海上宿将,岂会犯慈冒险轻进的错误?
只有我这个年轻的经略,才会为了功劳或者仅仅因为炫耀,冒险行事,也只有我出现,倭寇才会信!”
贺常还想在劝,陈牧摆手制止了,他坐回椅子,声音低沉下来:“这一仗,必须打,必须胜,必须全歼。因为咱们拖不起。李如松拖不起,辽东移民拖不起,朝鲜三千里江山拖不起,我大明更拖不起”
堂内静得只剩呼吸声,许久,黄有为深吸口气,躬身道:“末将……明白了。皇家水师,愿为前驱,护卫部堂,诱敌出战!”
贺常眼眶发红:“末将若不能全歼倭寇,提头来见!”
李舜臣深深及地行礼:“下臣……愿效死力!”
陈牧扶起三人,长笑一声:“好,一个好汉,也需三个帮,你们能齐心协力就好”
“现在,咱们来细细谋划——我这块香饵,该怎么下才显得自然;这个口袋,该怎么扎!”
..........
陈牧选择冒险也是无奈之举。
皇帝陛下命皇家水师镇守太监悄悄送过来一道手谕,上面清晰的写着如今面临的困境。
总而言之,言尔总之就是一句话,必须尽快解决朝鲜战事。
朝廷快挺不住了。
北方大旱,辽东移民,援朝抗倭,每一样都需要海量的钱粮,虽然辽东移民的部分钱粮可以是与赈灾共用,可后续的压力依旧极大。
厂卫抄了数个家族,甚至连温阁老都被迫致仕保全家族,查抄而来的银两尽数化为的钱粮,然而依旧远远不够花。
现在景咱每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命人算账,上朝之时看着那些侃侃而谈的官员,每一个头上都顶着一个明晃晃的身价。
皇帝的信任与重用,并不是无所求的。
陈牧必须能给出相应的回报,故而哪怕心里再不愿,也只能冒险一搏。
不过为了自己的命着想,陈牧带着三位将领、将所有船队管带、航海老手、炮术教头全部召集到水师衙门,每日从寅时议到亥时。
研判每一个细节,包括但不限于倭寇何时转向、如何编队、接舷战法、撤退习惯,双方船只顺风逆风航速、火炮射程、弹药基数、转向半径,兵卒武器,朝鲜既定海域每一处暗礁、每一条水道、每一种潮汐变化带来的水位深浅等等。
经过七七夜详细到连跳帮兵用什么武器都研究后,终于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被讨论了出来。
七月初九,各船准备就绪,陈牧召集最后一次军议。
堂内聚集了两个水师数十位中高层将领,唯有李舜臣还是老哥一个。
没办法,陈牧信不过朝鲜人!
“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倭寇水师盘踞釜山等地,强攻硬取是为下策,拖延久战陆师难支。故,此战唯有设局诱其主力离巢,于海上聚而歼之!”
“第一步,造饵示弱。饵军由本院亲领,以一艘皇家水师大舰靖海号和四艘皇家二号福船为核,配登莱苍山船九艘、朝鲜龟船及挟船十二艘,总计二十六艘,兵员两千四百,明日即行出海。”
陈牧并未起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可出的话却令其在众将心中的形象,一瞬间无限拔高。
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毕竟听人和看见是两回事,经略大人都把自己当成饵料了,刷一波伟光正,一点不过分。
陈牧扫过堂下众将,开始传令:“皇家水师副将周镇海、登莱水师游击张盘!”
“末将在!”
“本官坐镇‘靖海’号,周镇海任饵舰队统领,执掌旗舰‘靖海’号及皇家水师诸船。张盘,你为副统领,领登莱苍山船队和朝鲜船队。”
周、张二人抱拳,神色肃然。
“末将领命!”
“饵舰队出港后,大张旗鼓南下,首要之务,寻机截击倭寇自对马岛驶来的补给船队,尤其要打掉其军火粮草运输船,得手后,舰队不进反退,移驻巨济岛西北海域,做出长期游弋、继续断其粮道的姿态,更要让倭寇探子看清船上明黄龙旗与本官的帅旗!”
陈牧目光转向贺常与黄有为:“然仅此不足以逼其主力尽出。贺常、黄有为!”
“末将在!”
“你二人所部主力,绝不可与饵舰队同时行动。待饵舰队初十出发,你二人于十一日、十二日,分批率主力船队,借夜色掩护,潜行至预定海域待机。”
陈牧起身,手指重重点在海图上:“贺常,你率登莱全部十艘福船、二十二艘海沧船,黄有为,你率皇家六艘大福船、八艘蜈蚣船,埋伏于鸣梁海峡。
无本官号令,便是塌下来,也不得妄动,更绝不可暴露行踪!”
“末将遵令!”
“倭寇或疑饵浅,恐其忍怒不出。故需令做一手准备。贺常,你部就位后,选派数艘最疾最快的苍山船,昼夜逼近釜山港口外挑衅游弋,做出窥探泊地、测量水道之态。更要让倭寇‘偶然’得知——我军正筹谋借风纵火,夜袭其锚地!”
陈牧目光如刀,扫视众将:“断其粮是伤其指,焚其舰是挖其心!藤堂高虎便是有十分疑心,也绝不敢坐视我等在其家门口囤积火船、测量水文!此乃攻其必救,逼其不得不战!”
“至于如何布置决战之地,李将军!”
李舜臣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下臣在。”
“簇乃你选定的猎场。现命你总揽鸣梁海峡伏击战场之布置,并具体分配两个水师埋伏地点。朝鲜水师的任务是带领主力并携带全部火船、拦索、浮障等物,秘密预设隐蔽锚地。待倭寇主力尽数入瓮,立即封死海口,阻敌归路,并攻击敌后队!”
李舜臣声音沉稳,透着决绝。
“下臣领命!必不负经略重托!”
陈牧看向众人,最后强调:“此战关键,一在饵真,二在藏深,三在时机准,四在合击狠。各部务须隐匿行踪,饵舰队要大张旗鼓,伏击舰队要悄无声息。
海上通讯,以每日辰、午、酉初旗号为日常信号,各舰队另遣快船于三处预设隐蔽礁湾待命,若见饵船回返,立刻以红旗为号传于伏军,倭寇如海峡时,便是关门打狗之时!”
陈牧回到主位,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此战,不要击败,不要击溃,不要俘虏!只要全歼倭寇水师!”
“各部依令行事,明日辰时,出征!”
堂下吼声如雷。
“遵令!”
喜欢大明伪君子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大明伪君子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