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停止后的汉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北城上空烟尘未散,像一团肮脏的棉絮压在废墟上,数十丈宽的城墙缺口处,夯土还在不时滑落,发出窸窣声响。
缺口后方的街区,房屋如同被巨人踩碎的玩具,梁柱斜插在瓦砾堆中,火药仍在燃烧,黑烟笔直升向灰白空。
宇喜多秀家站在光华门城楼,隔着塌陷的城墙,眺望着北方明军阵地,足具上满是灰尘,脸色灰暗,神情悲凉。
“总督”
早川隆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如磨砂:“清点完了。北墙坍塌三处,总计近百丈。
东墙、西墙各也有十余丈裂缝,随时可能崩塌。
北城六条街巷……已无完整建筑。
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余人,伤者倍之。粮仓虽未中弹,但去往粮仓的三条通路,皆在明军火炮射界之内。”
宇喜多秀家没有回头,明知故问道:“明军呢?他们伤亡多少?”
早川沉默片刻:“……明军无一人伤亡。”
年轻的总督笑了,笑声嘶哑:“无一人伤亡……好一个无一人伤亡。我们用四千条命,换了他们零个。”
他转身,那张尚带一丝稚气的脸此刻灰败如死人:“早川大人,你,这仗还怎么打?”
老将垂首:“臣……不知。”
“我知道。”
宇喜多秀家望向城内,街道上满是惶惶奔走的足轻、抬着伤兵的士卒,还有对着废墟发呆的武士。
“没法打了。明军的火炮能在三里至五里外,把城墙像薄纸一样砸碎。而我们最远的火炮,只能打一里......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这时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上城楼,跪地颤抖:“总、总督!明军……明军派使者来了!已到北门废墟前!”
宇喜多秀家与早川对视一眼。
“来了几个人?”
“三人,为首的那位沈将军……奉大明陈经略之命,来送最后通牒。”
“最后通牒……”
宇喜多秀家喃喃重复,手按上腰间的佩刀。
刀柄冰凉,一如此刻的内心。
冰凉如雪。
……
北门废墟前,沈惟敬正饶有兴致地观察那几段崩塌的城墙。
断面层次分明:最外层是破碎的砖石,中间是灰黄色的夯土层,最里侧还能看见当年修筑时埋入的竹筋——此刻竹筋大多断裂,无力地耷拉着。夯土不是被炸散的,而是酥了,像受潮的糕饼,手指一捻就化作粉尘。
“薛参将真神乎其技也,好炮!”
沈惟敬轻声对身旁的锦衣卫护卫道:“这火炮还能这么玩,老夫开眼了呀”
废墟另一端,一队倭军武士警惕地站着。
为首的是宇喜多秀家的亲信椎名空,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沈将军!”
椎名空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总督大人有请!”
沈惟敬整了整身上官袍,面带微笑着穿过废墟,姿态从容。
仿佛不是走在残垣断壁间,而是漫步于江南园林。
“啧啧,老夫这几步,尽显大国风范!”
光华门城楼,宇喜多秀家负手而立,左右立着七八名将领,个个甲胄染血,面目狰狞,整座城楼充斥着浓郁到极点的杀气。
沈惟敬抬步上城,仿若未觉般轻轻一揖,礼数周全:“大明辽东经略特使沈惟敬,见过宇喜多总督。”
“沈将军”
宇喜多秀家声音冰冷:“贵军炮击方歇,便派你前来,未免太急了些。”
“非也非也。”
沈惟敬直起身,笑容不改:“正因炮击方歇,此时来谈,方显诚意。”
宇喜多秀家闻言嗤笑一声:“陈牧,还有诚意?”
“我军拿下汉城,易如反掌,若无诚意,来的就不会是沈某了”
城头一阵骚动。一名满脸刀疤的武将怒吼:“狂妄!我军尚有数万精锐,纵使城墙破了,巷战也能让明军血流成河!”
“哪来的棒槌,竟胡话?”
沈惟敬轻蔑的瞥了那人一眼,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此乃我朝陈经略亲笔书信,请总督过目。”
椎名空接过,递给宇喜多秀家。年轻总督展开帛书,只看数行,脸色便愈发难看。
信很短,只有三句话:
一、明日午时前,开城投降。
二、全军解除武装,士卒就地看押,将领不得自戮。
三、送三上高桥回国,议定两国和谈事宜。
宇喜多秀家放下帛书,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陈牧……这是要逼死我们。”
“总督大人过滤了,我军从不杀降”
沈惟敬温声道:“部堂大人常,上有好生之德。汉城内外,贵军尚有六七万众,朝鲜百姓更多。若真打巷战,玉石俱焚,死者何止十万?经略不忍见此惨状,故给贵军一条生路。”
“生路?”
刚话的饭田直景嗤笑道:“卸了武装,任你们宰割,这叫生路?”
“自然是生路,你等将士中除有些罪大恶极之人,需受朝鲜审判外,陈部堂承诺绝不擅杀一人,只要贵国关白殿下签下和约,可立刻回国”
“我们凭什么信他?”
沈惟敬转向他,笑容间满满的都是嘲讽:“你可知,此刻有多少火炮,对准汉城?”
“整整一千门!”
沈惟敬伸出一根手指,自问自答。
“已经全部装填了开花弹和烧夷弹,只需一轮齐射,整个汉城,尽皆齑粉”
满城无人应答。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猛烈的炮火,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挡的。
宇喜多秀家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将士的勇武,而是输在巨大的国力差距上。
“沈将军”
他睁开眼,声音疲惫:“请回禀陈经略:兹事体大,容我等商议。明日午时前……必给答复。”
“那就静候佳音。”
沈惟敬拱手,转身下城。
三上想追上去再两句,却见其根本未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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