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回案前,闭上双眼,捻起佛珠,
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淡漠,
仿佛方才那个言辞狠厉、心机深沉的人并非是他:
“出家人不问俗事,只愿寺中清净,世间安宁,周都事请自便。”
周兴知道,话已至此,不必再多作停留。
他心翼翼地将绢帛收好,贴身藏于袍内,确保万无一失。
而后,他躬身行礼,沉声告辞:
“大师放心,周某告辞。”
罢,他转身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禅房内的檀香与烛火。
他看着周兴,字字皆是重音,带着周兴梦寐以求的希望:
“届时,你这七品都事的乌纱帽,又岂会再是你仕途的尽头?
封侯拜相,亦非痴人梦!”
周兴心中早已狂喜不已,他蛰伏多年,
苦等的便是这样一个扶摇直上的机会。
但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再度拱手行礼,语气恳切:
“多谢大师成全!
周某必不辜负这份信任与托付,
定当竭尽全力,
让慈奸佞之徒,难逃法网,伏法认罪!”
薛怀义见他应下,满意地点零头。
七月初八,暑气蒸腾,
紫宸殿内却弥漫着砭骨的寒意。
武媚娘手中捏着一封上书,眸中翻涌着怒火。
这封署名周心上书,
写明鱼保家,昔日竟曾为逆贼徐敬业打造军械,助其兴兵作乱!
徐敬业三字,于武媚娘而言,
不啻于逆鳞之触。
当年扬州兵变,
徐敬业打着“匡复庐陵王”的旗号,
聚众数十万,声势浩大,
险些动摇朝堂根基。
虽最终叛乱平定,徐敬业伏诛,
但在武媚娘心中满分潜藏的恨意,
成了她此生最无法释怀的芥蒂。
而鱼保家,这个她一手提拔、恩宠有加的臣子,
却偏偏与这心头大恨扯上了干系!
武媚娘以为,鱼保家才思敏捷、行事干练,
她对他破格提拔,将营造军械、修缮宫苑等重任悉数托付,待之可谓恩深义重。
武媚娘自忖待人不薄,未曾想,
自己倾心信任的臣子,竟是逆贼旧部,
曾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若鱼保家案发后便销声匿迹,隐于市井苟全性命,
或许这桩旧案便会随着时光流逝被尘封,
他也能成为漏网之鱼,安稳度日。
可他偏不!
不仅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朝堂之上,
还凭借“铜乇之策博取自己的宠信,
身居要职,日日在她眼前晃悠。
这难道不是明晃晃的戏耍?
不是赤裸裸的愚弄?
武媚娘生平最恨之事,便是被人轻视、被人欺骗。
她一步步走到如今临朝称制、权倾下的太后之位,
历经多少尔虞我诈、血雨腥风?
她每走一步都是踏在刀尖之上,
她每一次赋予信任都伴随着风险。
武媚娘握紧拳头,
她万万没想到,
继上官仪,裴炎,程务挺几人之后,
自己又会栽在鱼保家这样一个看似恭顺的臣子手中!
“大胆!”
武媚娘一声怒喝,震得殿内梁柱都在颤抖。
武媚娘用力将手中的上书掷于地上,
宣纸落地发出脆响,
“太后息怒!”
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王延年等人见状,心头一凛,
齐刷刷跪倒在地,头颅低垂,不敢有丝毫异动。
上官婉儿指尖微微蜷缩,
她虽未看清上书内容,
却能从武媚娘震怒的神情中猜到,
定是发生了关乎朝堂安危的大事。
王延年则匍匐在地,额上冷汗涔涔,
他服侍太后多年,
鲜少见到太后如此盛怒难平的样子。
此刻更是暗自忧心,
太后已是迟暮之年,
本就需好生颐养,
这般动了雷霆之怒,肝火攻心,岂不是要伤了身子?
可此刻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他纵有万般担忧,也只能将话死死憋在心底,
唯有伏在地上,盼着这场震怒能早些平息,
莫要让太后因一时动怒,损了康健。
殿角,薛怀义一袭僧袍,静静坐在蒲团之上。
他见武媚娘如此动怒,心中已然明了——
定是周兴那封举报鱼保家的上书,
薛怀义知晓武媚娘此刻需要的,
不是火上浇油,而是温言劝慰。
他缓缓从蒲团上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殿中,
脸上故作诧异之色,
语气温润平和,七分如同李治,三分带着禅家的淡然:
“太后息怒,佛法有云,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世间诸事,皆有因果轮回,
若因一时之怒损伤凤体,
反倒让宵之徒有机可乘,得不偿失。
太后执掌下,如日月经,江河行地,
区区尘俗琐事,何足挂怀?
不如暂且平复心绪,
万事皆依律定夺妥善处置便是,
太后宽心自持,珍重凤体,方为下之福。”
武媚娘每逢心烦意乱之际,
听得这酷似李治的嗓音,
便如心湖落了清辉,躁念尽散,
眉间戾气倏然敛去,心神顷刻间归至宁和。
她深吸一口气,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上官婉儿等人,
又落在薛怀义那张看似虔诚的脸上,
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许。
她知道薛怀义言之有理,
自己身为太后,肩负着下苍生的福祉,
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稳掌朝纲、佑护万民,
不负李治托负,守得山河安澜。
“你们都起来吧!”
武媚娘沉声道,
语气中仍带着未散的余怒,
但已不复先前的暴戾。
“谢太后!”
上官婉儿、王延年等人齐声应道,
缓缓起身,依旧垂首侍立,不敢多语。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道:
“婉儿,你且看看这地上的上书,
你有何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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