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心中一紧,连忙趋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
她素来聪慧过人、心思缜密,
捡起来快速浏览了几眼,心中已然了然:
周兴一个七品都事,若无实质证据,绝不敢贸然上书,
举报鱼保家这等深得太后宠信的臣子。
可此事尚未查核,
鱼保家此刻仍在太后心中占据重要地位,
自己若是贸然定论,鱼保家有罪,
万一事有蹊跷,
便是轻断曲直、妄疑近臣,
既寒了蒙恩受信者之心,
教朝中肱骨之臣皆生惴惴,
更失了太后平日里对自己公允持重、明辨是非的倚信,
落得个处事轻率、察事不明的诟病。
且鱼保家承太后恩宠,掌司要职,
这般未查先定,于情于理皆有偏颇,
既不合朝堂审案之规,更负了太后托付之重,
反成了处事不谨、虑事不周的笑柄,
于自身立身朝堂、辅佐太后理政,
百害而无一利。
若是周兴诬告,
一则无半分实证佐证,
平白驳了七品臣的进言胆气,
寒了下欲直陈利弊、尽忠进谏者之心,
教此后朝堂之上,无人再敢触权贵之锋、揭阴私之事;
二则周兴此折虽言辞尖锐,
却字字句句皆有脉络可循,并非凭空构陷,
若强指其诬告,反倒显得自己偏袒近臣、刻意回护,落人口实;
三则此事已然递至御前,
太后心思缜密、洞察秋毫,岂会看不穿其中虚实,
这般草率定调,反倒易让太后疑自己处事不公、徇私枉法,
失了太后眼中的公允持重;
四则鱼保家虽蒙宠信,
七品都事虽官阶低微,却掌案牍细节,
其贸然上书必是有所依仗,若轻断其诬告,
待日后真凭实据浮出水面,
自己便是进退维谷,
既失了审事之明,更损了立身之信。
更让上官婉儿斟酌的是,
武媚娘方才只怒喝了“大胆”二字,
这二字究竟是指向诬告他饶周兴,
还是指向暗藏逆心的鱼保家?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上官婉儿斟酌片刻,缓缓道:
“太后息怒,依臣之见,此事颇为蹊跷。
周都事想必不会无的放矢;
但鱼大人深得太后恩宠,
平日行事亦谨慎微,忠心耿耿,
似非大逆不道之人。
如今上书所言之事,事关重大,
牵涉逆贼旧案,不可草率定论。
臣以为,不如先将此事压下,
暗中派人核查实情,待证据确凿之后,再由太后圣裁。
如此一来,既不会冤枉忠良,亦不会放过奸佞,
更能彰显太后的英明睿智与宽仁之心。”
这番话,既肯定了周心为人,又维护了鱼保家的形象,
更将最终的裁决权交还给了武媚娘,
可谓面面俱到,尽显上官婉儿的聪慧与圆滑。
可这不过是审案断事的寻常章程,
循的是朝堂旧规,守的是办案常理,
既无半分跳出窠臼的独到见地,
亦无一丝能解症结的新奇思量,
上官婉儿所言皆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终究难让武媚娘心中动容。
武媚娘听完,眸中掠过失望,
多年来,她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算计,
从亲姐姐韩国夫人,到外甥女魏国夫人,
再到昔日的重臣裴炎程务挺等人,
那些她曾经信任、倚重之人,一个个都背叛了她。
这些经历让她早已学会了谨慎,
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也让她做好了随时放弃信任的准备。
想起鱼保家平日里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模样,
想起他献上“铜乇时的侃侃而谈,
想起自己对他的种种期许与恩遇,
武媚娘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刺痛与疲惫。
“此事不必交由三司会审。”
武媚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藏着威严,
“鱼保家是哀家一手提拔,
若他当真有罪,哀家要亲自审问,让他亲口承认;
若他是被人诬告,哀家也要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还他清白。”
完,她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王延年,吩咐道:
“王延年。”
“奴才在。”
王延年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即刻宣鱼保家进宫。”
武媚娘的语气沉稳,已然没有了初时看到举报的那般愤怒。
“奴才遵旨!”
王延年领命,不敢有片刻耽搁,
连忙转身退出殿外,快步向工部而去。
此时的工部衙署,鱼保家正伏案处理公务。
案上堆满了各地呈报上来的军械营造图纸与工程进度文书,
他眉头微蹙,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不停游走,
时而圈点,时而批注,神情专注认真。
太后对他的恩宠,他时刻铭记在心,
唯有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方能报答太后的知遇之恩。
忽然,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鱼保家抬头一看,来者竟是总管王延年!
王延年身为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太监,
平日里深居宫中,极少亲自出宫,
更别来到工部这等衙署之地。
鱼保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莫名的忐忑与不安,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躬身行礼:
“王总管,不知王总管今日驾临工部,可是太后要事?”
王延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淡淡道:
“鱼大人,太后有旨,宣你即刻进宫见驾。”
“进宫见驾?”
鱼保家心中的不安更甚。
平日里,太后若是宣他进宫,
多是通过太监传旨,
从未有过让王延年亲自前来的先例。
而且,此刻已近末时末,按常理来,
太后此时应当正在歇息,
为何会突然宣自己进宫?
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恭敬地道:
“臣遵旨。王总管,不知太后召我进宫,所为何事?”
王延年摇了摇头,道:
“太后并未明,鱼大人随咱家进宫便知。
还请鱼大人不要耽搁时辰。”
鱼保家见王延年神色严肃,不似玩笑,心中的忐忑愈发强烈。
他不敢多问,连忙吩咐手下的吏员将案上的公务暂且收起,
随后换上一身干净的朝服,跟随王延年走出了工部衙署。
一路上,鱼保家坐在马车内,心绪不宁。
他反复回想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
无论是军械营造,还是宫苑修缮,
皆是按照太后的旨意行事,
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更未曾有过任何触怒凤颜的举动。
可王总管亲自传旨的举动,
实在太过反常,让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福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皇宫宫门。
鱼保家跟随王延年下车,穿过层层宫门,向紫宸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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