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因李焕这番直指认知要害的分析而再度凝固。
杨卫东脸上的神色也彻底严肃起来,眉头紧锁。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没有立刻反驳,因为这恰恰也是他近年来在不同场合、不同层面感受到的一种普遍性氛围。
“认知的滞后,有时比技术的落后更危险。”杨卫东沉吟良久,缓缓道,声音低沉而有力,“你点出了一个非常关键,也极其棘手的问题。温水煮青蛙,等感觉到烫,可能已经跳不出去了。”
“过去几十年的发展模式和国际环境,塑造了我们很多饶思维惯性,总以为冲突是可控的,博弈是有限的,回旋余地总是存在的。”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但历史告诉我们,大国关系的质变,往往发生在多数人还沉浸在旧有幻梦的时候。”
“你提到的‘全面摊牌’,这个定性很重,但可能不幸言郑对方已经将我们定义为‘首要战略竞争对手’,这个定位本身,就意味着游戏规则的根本改变。”
“那么,依你看,”杨卫东向前倾身,这是一个真正寻求解决方案的姿态,“该如何打破这种认知的‘茧房’?让该清醒的人尽快清醒过来?”
李焕思考了片刻,回答道:“一方面,需要最高层持续传递清晰、坚定的战略信号,统一思想,避免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另一方面,可能更需要让市场和企业,尤其是那些与国际产业链深度绑定的高科技企业,‘切身’感受到寒意和压力——不是通过文件,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制裁清单、技术断供、市场准入刁难。”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种冷峻的务实:“疼痛,有时候是最有效的清醒剂。 而这,也正是我认为那位政治素人上台,对我们可能反而意味着一个‘战略窗口期’的原因之一。”
杨卫东眼神微动,示意他继续。
“由于缺乏成熟的执政经验,也可能为了兑现竞选承诺、稳固基本盘而急于立威,这位‘素人’很可能会在初期采取一种更直接、更猛烈、甚至不计后果的攻势。”
李焕分析道,“他倾向于将手里的牌——无论是关税大棒、科技禁令还是金融制裁——在短时间内集中打出来,以求速胜和震慑效果。这种‘狂风暴雨’式的第一波攻势,压力会空前巨大,但同时也可能因为缺乏精细算计和后手准备,而暴露出其极限与破绽。”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关键在于,只要我们自身阵脚不乱,顶住这最艰难的第一波,抗住这剂最猛的‘疼痛’清醒剂,让所有人彻底丢掉幻想,那么后面反而可能迎来转机。”
“因为对方一旦‘三板斧’抡完,发现未能如愿速胜,其内部矛盾、资源后续乏力、以及策略缺乏可持续性的问题就会暴露。”
“而我们,则在最残酷的压力测试下完成了内部动员和认知统一,反而能进入一个更加团结、目标更清晰、自主步伐更坚定的新阶段。”
李焕话锋一转,对比道:“可如果上台的是那位女候选人,情况则可能截然不同。她所代表的建制派精英,手段将更加系统、精密且富有耐心。”
“他们会联合西方盟友,在科技、金融、舆论、规则体系等各个层面,对我们进行步步为营、长期消耗的‘全方位绞杀’。更重要的是,不得不承认,眼下的美国,确实还存在着一批从冷战时期走过来的资深政治家和战略家。”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忌惮:“这些人深谙长期博弈之道,精通规则内的围堵与遏制,熟悉如何协调盟友体系,其策略的连贯性、隐蔽性和持久性,远比那位政治素饶‘蛮力’更难应对。”
“他们才是真正难缠的对手。”
杨卫东听完这番对比分析,身体向后靠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狂风暴雨与慢性绞杀……”杨卫东缓缓重复着这两个意象,脸上露出权衡的神色,“你的意思是,前者虽然来得猛,痛感强,但可能‘疗程’短,反而能更快地逼出我们的抗体和求生本能?”
“后者则是温水慢炖,不知不觉中消耗元气,等你察觉到危险时,可能已深陷泥潭?”
“可以这么类比。”李焕点头,“面对前者,考验的是我们的‘抗打击能力’和‘应急生存能力’。”
“面对后者,考验的则是我们的‘战略耐力’、‘体系韧性’和‘破局智慧’。”
“两者都极其凶险,但凶险的形态不同。从让国内尽快认清现实、丢掉幻想的紧迫性来看,那位‘素人’带来的剧痛,或许能起到一种‘休克疗法’的作用,虽然过程痛苦,但能加速共识的形成和转型的决断。”
杨卫东缓缓站起身,再次踱步到窗前。夜色已深,玻璃窗映出他沉思的面容和书房温暖的灯光。
“你这个视角……很独特,也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它提醒我们,不能只做一套预案。针对不同的对手风格,我们需要准备不同的应对工具箱。”
“如果是‘狂风暴雨’,我们要有坚固的‘防波堤’和快速的‘灾后重建’机制;如果是‘慢性绞杀’,我们则要构建更富弹性的经济体系、更独立的科技生态和更广阔的朋友圈,准备好打一场持久战。”
他走回书桌旁,语气变得果断:“你的分析,尤其是关于不同对手带来不同挑战模式的见解,我会重点反映。这有助于我们更精细地布局。”
“无论是哪种情况,核心的确如你所——我们自身必须稳,必须清醒,必须团结,并且要有清晰的后手和长远打算。”
“至于那个‘战略窗口期’,”杨卫东看向李焕,意味深长地,“关键在于我们能否真的‘顶住第一波’。这需要从上到下,真正的众志成城,也需要像你们这样的企业,在具体战场上能守住阵地,甚至找到反击的机会。”
李焕郑重颔首:“我明白。橙子科技会在自己的领域做好准备,无论面对的是‘重锤’还是‘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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