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产项目?”李焕端起茶杯,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对,就是房地产。”骆宾赶紧点头,语速加快,试图描绘出诱饶前景,“不是那种偏远郊区的大盘,主要集中在几个核心二线城市的新区或者有地铁规划预期的板块。有的甚至已经动了工,证件齐全。”
“现在他们报价,比当初的拿地价加前期投入,低了起码三四成,有些急着甩卖的,对折都可能谈。咱们要是这时候接手,等这波流动性危机过去,市场缓过劲来,利润空间绝对可观!”
他越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遍地黄金:“哥,这可是实打实的资产,跟那些虚头巴脑的金融游戏不一样。地段是搬不走的。那些人是真急了,谈判桌上咱们绝对占主动。机不可失啊!”
李焕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窗外,湖水幽暗,偶有灯光倒影被风吹碎,又缓缓聚拢。包厢内,骆宾描绘的“抄底良机”与窗外静谧的夜色形成了某种反差。
待到骆宾完,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时,李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
“房地产……骨折价……”他微微颔首,似在思考,但问出的问题却直指核心,“宾子,你先告诉我,这些项目的开发商,除了银行抽贷,有没有涉及非法集资、民间高利贷?土地出让金有没有缴清?规划有没有被调整的风险?”
“还有最重要的——地方政府的隐形债务,或者更直白点,那些未公开的承诺和担保,有没有牵连进去?”
一连串问题,如同冰冷的解剖刀,瞬间将“抄底”这个诱人外壳下的复杂肌理层层剥开。骆宾兴奋的神色顿时凝住了一些。
“这个……具体到每个项目,肯定得做详细的尽调。”骆宾的语气不那么笃定了,“不过据我了解,大部分问题还是出在过度扩张和杠杆太高上,赶上信贷收紧,就转不动了。至于地方上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有几个项目,确实听当初拿地的时候,有一些……额外的承诺。但现在主事的人都换了,这些承诺还作不作数,不好。”
李焕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作不作数?风暴来了,最先被撕毁的,往往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承诺’。”
“宾子,你想抄底,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那些比你消息更灵通、资金更雄厚的国字头房企或者顶级私募,没有急着去接这些‘骨折’资产?”
骆宾愣了一下。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很可能还不是底。”李焕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目前只是流动性危机导致的被迫抛售。但房地产行业真正的调整,可能才刚刚开始。政策方向、人口结构、金融杠杆……这些根本性的东西都在变化。”
“你现在接手的‘资产’,两三年后,可能就变成了需要不断输血的‘负债’。更别提那些隐藏的雷——地方债、违规担保、产权纠纷,随便爆一个,就足以把你拖进无底洞。”
他看向骆宾,眼神锐利:“我上次拦你,是不想看你掉进金融投机的坑。这次,我同样得提醒你——不要轻易跳进你以为的‘价值洼地’,那下面可能是沼泽。 ”
“尤其是房地产,水太深了。那些急着出手的人,未必全是傻子;急着去接盘的人,也未必都是聪明人。”
骆宾被这番话得有些讪讪,高涨的情绪明显冷却下来,但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哥,那照你这么……就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里面真有不错的项目啊。”
“我没完全不能看。”李焕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原则必须明确:第一,只接触那些背景相对干净、债权债务清晰、没有重大法律和政策瑕疵的项目。”
“第二,价格必须足够低,低到即便项目停滞两三年,仅土地本身的价值也足以覆盖我们的投入并有盈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绝对不碰任何与地方政府隐性债务、违规承诺有牵连的项目。 那不是商业,那是政治,你玩不起。”
他身体前倾,目光炯炯:“如果你真有兴趣,可以挑一两个你认为最干净、最核心的项目资料给我。我让公司的战略投资部和法务风控团队初步评估一下。”
“记住,是‘评估’,不是‘决定’。而且,一切必须在合法合规的框架下进行,任何灰色地带,碰都别碰。”
骆宾听完,虽然觉得有些束手束脚,远不如自己预想中那样可以大刀阔斧地“抄底”,但也深知李焕的考量更为深远稳妥。
他脸上的兴奋稍敛,转为一种被服后的认真,点零头:“行,哥,我听你的。谨慎点没错。我回去就把我觉得最靠谱、背景也最干净的那两个项目的详细资料整理好发给你。咱们先看看,评估评估再。”
话题暂告一段落,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松弛下来。恰在此时,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将精心烹制的菜肴一道道呈上。
精致的瓷器、诱饶香气与包厢内雅致的环境相得益彰,驱散了先前谈论沉重话题时留下的些许滞涩福
骆宾似乎急于缓和气氛,也为了展示自己的心意,脸上重新堆起热络的笑容,变戏法似的从身旁的柜子里取出一瓶酒,献宝般捧到李焕面前:“哥,光谈事没意思,咱们也得放松放松。瞧瞧这个,我特意弄来的好东西,法国波尔多右岸名庄,年份绝佳,存世量少。今难得请你出来,务必赏脸试一试。”
深色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酒标古朴,透着岁月沉淀的韵味。骆宾一边,一边熟练地取出开瓶器,动作透着几分炫耀,显然对这瓶酒颇为自得。
李焕的目光扫过酒瓶,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你倒是会享受。”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再,跟焕哥你喝酒,那必须得是好酒。”骆宾笑着,手腕稳而巧地旋入螺旋锥,随着一声轻响,软木塞被完美取出,一股复杂而醇厚的香气隐隐弥漫开来。他先为李焕斟上半杯,暗红的酒液在晶莹的水晶杯里轻轻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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