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靠着断墙休息了一会儿，感觉身体已经恢复到最佳状态。
他起身，拍掉衣摆上的尘屑，正要继续搞事情。
腰间忽地一紧。
眼前景物倏然翻页：腐臭街巷、铁锈幕、远处工厂的轮廓，一瞬全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星光的长厅。
安特抬眼望向立于幽暗中的夜之女神，克制着不悦： “好寥我开口才拉我回来，为什么突然拉我回来？”
“计划有变。”夜之女神的声音第一次这么严肃，面纱上方那双眼睛沉得映不出星光，“你先休息一下，等我布置好夜之城的防护，然后我们一起去镜世界。”
安特眉心一跳：“你也要去？”
夜之女神绝不能离开夜之城。
她是这座永夜之都的心脏，也是一道不会颤抖的防线。
只要夜之女神还留在城中，恶魔的利爪再锋利，也只能在无垠守绫外咆哮，半步都踏不进城墙。
她若一走，夜之城便失了无垠守绫的庇护，剩下的不过是砖石与铸铁的冷壳，守军的枪炮再密，也难把缺口一次补全，城防的难度立刻翻上几倍。
仿佛看透了安特的顾虑，夜之女神抬手，无垠守绫应声而落：“我会把无垠守绫留下。”
安特脸色更沉。
污染源之所以在夜之女神面前屡战屡败，并非因为恶魔不如她，而是因为污染源打不破这件防御神器的防御。
若夜之女神此次踏入镜世界，把盾留在原地，一旦她在镜世界出事，夜之城便会在同一瞬失去脊梁。
“到底出了什么事，”安特想不明白，“能让你不顾大局亲自去镜世界？”
夜之女神语气凝重：“污染源被你那一剑劈裂，伤口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油一样的液体，对不对？”
安特点零头：“对，有点像井口刚涌出的原油，稠得能拉丝，应该还具备特别毒的腐蚀性。”
“那是罪孽，最单纯的罪孽。”
安特拧眉：“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它躲在镜世界，是要把恶魔当试验品，想组建一支改造军团再决一死战。可现在看来，我猜错了。”
“具体点，我不明白你的是什么意思。”
“它是要把所有的罪孽凝聚于一身，那些改造过的恶魔，只是它的试验品。”
安特瞳孔猛地收紧，夜之女神继续解释着：“它要把战场上蒸出的暴虐、工厂里熬出的怨毒、贫民窟里发酵的绝望，全部浓缩成这种油状罪孽——然后一滴不剩地收进自己体内。一旦它成功了，它将会是新的恶魔之王！
到时候它不必派兵，不必攻城，只需单人走到城心，所有罪孽会从它毛孔里炸出来，眨眼灌满整座夜之城。然后——”
夜之女神盯着安特的眼睛，
“夜之城将会变成新的镜世界，所以——
我们要在它把自己灌满之前，进入镜世界，将它消灭！”
安特眉心紧锁，铁灰色的眉峰几乎压到鼻梁：“可问题是，污染源在镜世界就是不死的，我们根本杀不掉它——”
“那只是理论。”夜之女神截断他，“理论和现实，是两码事。现实中，没有哪种复原不用付账。你的不死，是整个世界替你垫背；它的——
哼，也一样！
它每复原一次，罪孽就往更深处钻一寸；复原得够多，罪孽就会啃到骨髓。到最后，反噬爆发，它会被罪孽本身活噎死。我们不必‘杀’它，只要让它彻底融进罪孽里。”
安特眯起眼，他咀嚼着夜之女神的话：“也就是，我们得逼得它不断复原，直到它装不下罪孽？”
“对。”夜之女神打了个响指，“就是这样，让它彻底变成罪孽本身。”
“那罪孽怎么办？”安特追问，“让它留在镜世界，迟早再凝成第二个污染源。”
夜之女神摇摇头：“罪孽灭不掉。只要还有一口呼吸，一条心跳，它就会像煤尘一样落在每个角落。想把它连根拔起，除非把世界上所有生物一并抹光——那我们也成了罪孽本身。
我们能做的，只是把它重新稀释，压回缝隙，让下一辈人继续跟它较劲。”
安特有些不满意：“相信后饶智慧？”
夜之女神耸肩，鼻音轻佻：“嗯哼。”
安特苦笑着：“我就怕后人甩一句——‘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那再简单不过——杀光世上所有活物，将世界清零，把世界毁灭，世界上就不会存在罪孽。”
“……”
安特差点被呛死，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理论也可以这么噎人。
夜之女神摆了摆手：“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回去准备一下。明，我们一起去镜世界。”
话音落地，她啪地打了个响指，空间骤然一旋。
安特眼前一花，他已经被夜之女神驱逐出了自己的空间，出现在曦光径17号。
“西斯先生，您回来了。”管家格雷森出现在安特的身后。
“帮忙弄点吃的，谢谢。”
安特把破破烂烂的风衣甩给衣帽架上。
当“光合作用”补不上时，进食是最直截帘，也是最好的恢复状态的方法。
格雷森微微躬身：“您有什么忌口吗？”
安特摇摇头：“越快越好。”
“三分钟，洋葱牛肉炖汤配黑麦面包，外加半熟煎蛋，可以吗？”
“多做几份，我现在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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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劲的风横冲直撞，卷起雪团像散弹一样抽在安特的外套上，噼啪作响。
镜世界今反常地下起大雪，灰白的幕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掰下一块冰渣。
安特观察着附近的环境，忽然，一股比风雪更阴冷的气流贴着后颈滑过。安特下意识抬头，低压的云层翻涌成浑浊的旋涡，旋涡深处，好像有一道隐晦的视线钉在他背上，冷得彻骨。
安特的影子忽然起了波纹，下一秒，夜之女神淡淡的上半身自阴影中浮起，与安特同步抬头。她仰望着乌云，淡淡道：“它已经看见你了。”
安特心里咯噔一声，他担心的并非自己暴露，而是另一件更凶险的事：“那你呢？确定不会被它察觉？”
污染源渴望消灭夜之女神，正如夜之女神誓要将污染源撕成碎片——而这里，是污染源的老巢。
一旦让污染源发现了夜之女神也踏入镜世界，它所有潜伏的触须都会瞬间收拢。
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夜之女神彻底消灭。
夜之女神再次隐匿到影子里：“隐藏是黑夜的权柄之一。”她轻声答，“只要我不主动撕开幕布，它就看不见我。况且——
况且无垠守绫还在夜之城的上空，它会以为我还在城中，绝不会想到我敢把盾牌留在家里，和你一起踏进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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