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清晨,是在运河的桨声和码头的喧哗中醒来的。
还没亮透,“迎客来”客栈的厨房已经飘出炊烟。
王嫂——客栈掌柜的婆娘,正麻利地蒸着包子,面香混着肉香,透过窗缝飘到后院。
叶明起得早,在院中练了套拳。这是跟韩猛学的,虽不算精深,但活动筋骨够了。
一套拳打完,身上出了层薄汗,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道浅痕。
“三公子起得真早。”王嫂端了盆热水过来,“洗脸吧,早饭马上好。”
“多谢王嫂。”
洗漱完,叶明回到前堂。周怀仁、孙启明等人已经起来了,正围坐一桌低声议事。叶瑾也起了,姑娘睡眠足,气色很好。
“都起了?”叶明坐下,“正好,今我们分头行动。”
他摊开昨画的苏州简图:“孙主簿,你带两个人,继续接触德兴钱庄的周掌柜。记住,不要急于求成,先建立信任。可以透露点‘扬州周氏商携想做丝绸生意,但苦于没有门路。”
“明白。”孙启明点头,“下官今约了周掌柜喝茶,就在阊门的‘春茗茶楼’。”
“好。”叶明又看向叶瑾,“瑾儿,你今再去一趟云锦坊。这次带些我们镇江合作社织的绸缎去,让刘师傅看看。如果可能,请他指点指点。”
叶瑾眼睛一亮:“好!刘师傅看到好料子,一定会高兴!”
“李武跟着,保护瑾儿安全。”叶明叮嘱,“不要久留,一个时辰就回来。”
“是!”
最后,叶明对周怀仁道:“周兄,你和我去盘门织户区看看。我们扮作收丝的商人,实地了解织户的生活。”
“好。”
早饭简单但实在:包子、粥、咸菜。众人吃完,各自准备。叶明换上身半旧的绸衫,头上戴顶帽,看起来像个中等商人。周怀仁也是类似打扮,两人往盘门方向去。
盘门在苏州城西南,靠近运河。这里房屋低矮,巷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的微腥味和织机的“咔嗒”声。
几乎每户人家都传出织机声,此起彼伏,像一曲单调而疲惫的交响。
叶明在一户织户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两个女子正坐在织机前忙碌。年长的约莫四十岁,年轻的不过十五六,像是母女。
他敲了敲门。年长的女子抬头,眼中带着警惕:“找谁?”
“大姐,我们是收丝的。”叶明露出和善的笑容,“听这一带丝线好,来看看。”
女子神色稍缓:“收丝?我们不卖丝,只织绸。丝线是东家发的,织好了要交回去。”
“东家是谁?”
“瑞丰绸缎庄。”女子道,“我们租他家的织机,用他家的丝线,织出的绸缎交给他,按尺算工钱。”
叶明往屋里看了看。那织机是老式的腰机,笨重费力。母女俩轮流上机,额上都是汗。
“工钱怎么算?”
“一尺绸缎三文钱。”女子道,“我们娘俩手脚快,一能织三丈,挣九十文。刨去房租、饭钱,剩不下多少。”
一九十文,一个月不到三两银子。母女俩辛苦劳作,勉强糊口。
“东家收绸缎什么价?”
“这就不知道了。”女子摇头,“我们只拿工钱,不管卖价。”
叶明心中了然。这就是典型的“机户”模式——织户没有生产资料,只能出卖劳动力,利润都被东家拿走。
又走了几家,情况大同异。织户们租用商会的织机,使用商会发的丝线,织出的绸缎交回商会,拿微薄的工钱。
没有人敢抱怨,因为一旦被东家知道,就会收走织机,断了生路。
走到巷子深处,看到一户人家门前聚着几个人,正在争执。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指着屋里:“王老三,这月的绸缎怎么少了两尺?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屋里走出个瘦削的汉子,满脸愁苦:“刘管事,真没有!是我家丫头病了,少织了些。您行行好,宽限几,我一定补上!”
“宽限?商会定的规矩,少一尺扣十文钱。你少两尺,扣二十文。”刘管事冷着脸,“这月工钱,扣完剩七十文。”
王老三急了:“刘管事,不能啊!丫头看病要钱,家里米缸都空了……”
“那是你的事!”刘管事不为所动,“规矩就是规矩。要么认罚,要么把织机还回来!”
周围几个邻居看着,都不敢话。叶明看不过去,走上前:“这位管事,人家有难处,通融通融吧。”
刘管事打量他一眼:“你是哪来的?多管闲事!”
“路过的。”叶明道,“看这大哥确实困难,少织两尺绸缎,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刘管事冷笑,“今他少两尺,明别人少三尺,规矩还要不要了?你是做生意的吧?应该知道,没规矩不成方圆!”
这话得冠冕堂皇,却冷酷无情。叶明还想什么,被周怀仁拉住,轻轻摇头。
最终,王老三还是被扣了钱。刘管事拿着账本走了,围观的邻居也散了,只剩下王老三蹲在门口,抱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叶明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块碎银,约莫一两:“大哥,给孩子看病要紧。”
王老三抬头,看着银子,又看看叶明,不敢接:“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叶明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孩子病好了,好好织绸。日子会好的。”
王老三眼泪下来了,扑通跪下:“恩公!恩公!”
叶明忙扶起他,没再多,和周怀仁离开了。
走出巷子,周怀仁叹道:“明弟心善,但这样帮,帮不了所有人。”
“我知道。”叶明神色沉重,“所以更要推行新政。只有改变这种剥削的模式,才能真正帮到他们。”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盘门码头,这里更热闹。运河上船只往来,码头上脚夫扛着货物,喊着号子。岸边有些摊贩,卖茶水、烧饼、针线。
叶明在个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边倒茶一边搭话:“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嗯,来收丝。”
“收丝?”老汉摇头,“现在丝线都掌控在商会手里,外人收不到好的。就算收到,也运不出去——城门查得严,要商会的引荐信。”
“这么严?”
“可不嘛!”老汉压低声音,“自从那个沈百万当上会长,规矩越来越多。以前我们本生意,还能从杭州进点货卖,现在不行了,抓到就罚,罚得倾家荡产。”
正着,码头那边传来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个人过来,那人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唔唔地挣扎。
“又抓了一个。”老汉叹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了。是走私杭州丝绸,其实啊,就是没给商会交‘管理费’。”
叶明看着那人被押走,心中怒火升腾。沈百万这是把苏州当成自家后院了,无法无。
喝完茶,两人往回走。快到客栈时,看见叶瑾的马车也回来了。姑娘下车时,脸上带着笑,显然很顺利。
“三哥,周大哥,你们回来了!”叶瑾跑过来,“刘师傅今可高兴了!”
“慢慢。”
回到客栈房间,叶瑾把见刘师傅的经过详细了一遍。她带去的镇江合作社织的绸缎,刘师傅看了赞不绝口,虽然比不上苏州顶级云锦,但质地均匀,工艺扎实。
“刘师傅,如果能用上好丝线,这些绸缎能卖上好价钱。”叶瑾道,“他还,镇江的织户能用上新织机,真是福气。苏州的织户,想都不敢想。”
“他有没有提起沈百万?”
“提了。”叶瑾神色黯淡,“刘师傅,沈百万找过他几次,想用五百两银子买断他的云锦手艺。他不答应,沈百万就断了丝线供应。现在云锦坊的存货,用的是以前的存丝,快用完了。”
五百两买断一辈子的手艺?真是欺人太甚。叶明握紧拳头。
“不过,”叶瑾忽然笑了,“刘师傅,他宁愿手艺失传,也不卖给沈百万这种人。他还,如果新政真的尊重手艺人,他愿意去杭州,或者去镇江。”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叶明眼睛一亮:“刘师傅真这么?”
“嗯!”叶瑾用力点头,“他,手艺人最怕的不是穷,是心血被糟蹋。沈百万只把云锦当赚钱工具,根本不懂它的价值。”
正着,孙启明也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
“大人,有进展!”
“。”
“今和周掌柜喝茶,他透露出一个重要消息。”孙启明压低声音,“沈百万最近在囤积丝线,仓库里存了上万斤。他准备等丝线短缺时,高价卖出,大赚一笔。”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是奸商惯用手段。
“还有,”孙启明继续道,“周掌柜提到,商会有几个老人对沈百万不满,准备在下个月的商会例会上发难。领头的就是永昌货栈的陈老板。”
“具体什么时候?”
“十月初五。”
今是九月二十二,还有十三。叶明沉思。这十三,要做很多准备。
“孙主簿,继续接触周掌柜,争取他的信任。另外,想办法联系上陈老板,但不要暴露身份。”
“是!”
夜幕降临,众人再次聚在叶明房间。一的行动,收获不少,但也看到苏州问题的严重性。
“明弟,”周怀仁总结道,“沈百万的势力比我们想的还大。他控制丝线源头,垄断销售渠道,把持官府关系,还打压异己。要动他,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叶明目光坚定,“他的根基在商会,而商会不是铁板一块。陈老板这些老人不满,周掌柜这种钱袋子有怨言,刘师傅这样的手艺人被排挤——这些都是突破口。”
他顿了顿:“我们还有十三时间。这十三,要做三件事:第一,争取周掌柜,掌握沈百万的钱脉;第二,联系陈老板,分化商会;第三,帮助刘师傅,树立新政尊重手艺饶榜样。”
“那沈世昌那边呢?”叶瑾问。
“那是第四步。”叶明道,“等前面三步有了眉目,再动沈世昌。那是最后一张牌,要打得准,打得狠。”
窗外,苏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千年古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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