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将白无疆倚在榻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孤寂。
他方才那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灰败。
曹清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掌控下却似乎掌控不了自己病体的帝王。
良久，白无疆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目光有些涣散，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清子，你就从未想过……朕为何要舍了京城龙兴之地，将长城一线的守军，尽数撤至这黄河之畔？”
曹清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慌忙躬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陛下……陛下圣心独运，乾坤独断，慈军国大事，关乎下安危，奴才……奴才愚钝，岂敢妄加揣测？”
“不敢妄议……呵呵……”
白无疆似乎想笑，嘴角刚扯动一下，便又引动了肺腑的不适，一阵压抑的咳嗽再次袭来，让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陛下！”
曹清急忙上前，一手轻扶住白无疆的肩膀，另一只手熟练地在他佝偻的背脊上一下下抚顺着，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丝帕，欲要递上。
白无疆却微微抬手，将那帕子轻轻推开，只是闭目强忍着，胸膛起伏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那咳嗽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他缓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虽依旧深邃，却难掩疲惫。
“清子啊……”
他叹息一声，声音沙哑:“你总是不敢妄议，事事谨守本分，可这偌大的下，朕的身边，却连个能几句真话的人，都快没了……”
曹清手下动作未停，依旧轻柔地为他抚背，闻言温声宽慰道：“陛下言重了，奴才……奴才只是见识短浅，愚笨不堪，实在是不懂陛下思虑的江山社稷经纬之策，奴才只知道尽心伺候好陛下……只是……”
他话语微顿，似有些犹豫。
白无疆微微挑眉，抬了抬虚软的手，示意他但无妨。
曹清这才心翼翼地道：“只是……奴才愚见，前些时日，陛下已然将太……叛贼白永忠一举擒拿，边关又有庞飞将军等一众能征善战的名将镇守，凭借长城险，以陛下的赫赫威，关外那些跳梁丑般的叛党，是绝无可能突破防线的，奴才……奴才确实愚钝，想不明白为何要主动后撤，将京城这等重要之地让出……”
白无疆闻言，并未直接回答，只是从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目光再次飘远，望向了眼前那片虚无。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片刻后，白无疆似乎才从遥远的思绪中抽身，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曹清身上，忽然问道：“前几日随朕入襄阳城，中原武林叛乱之象，你可都瞧见了？”
曹清一愣，没想到陛下会突然将话题转到这上面来。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抵达襄阳城附近时所见的那片混乱景象。
无数武林人士，不分门派，在城内城外疯狂厮杀，刀光剑影，吼声震，甚至连城内的守军也被卷入其中，简直如同一锅煮沸的乱粥。
他连忙点头应道：“回陛下，奴才瞧见了，那场面……着实骇人，陛下圣明，此前便断言此乃关外叛党对我中原武林使的渗透离间之计，意在让我朝内部自乱阵脚。”
“不错。”
白无疆的声音沉静无波，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朕虽早已看破他们的意图，也令少林等门派提前做了些防范，不料……”
他话音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们此番动作之大，渗透之深，远超朕之预料，整个中原腹地，漕运枢纽，几乎一夜之间，烽烟遍地，秩序崩坏，朕若坐镇京城，全力应对关外之敌，则南方腹心之地，必乱！一旦南北皆乱，漕运断绝，粮饷不继，那才是真正的危局。”
曹清脸上适时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带着几分谄媚的钦佩道：“原来如此，陛下深谋远虑，弃一城而顾全局，暂避锋芒以稳固根本，奴才愚钝，此刻方才明白陛下的一片苦心。”
然而，白无疆却并未因他的奉承而有丝毫得色，只是又轻轻嗤笑了一声，这笑声似乎再次牵动了他脆弱的肺脉，引得他一阵压抑的闷咳。
曹清不敢怠慢，急忙又上前，手下抚背的动作加快了些许频率。
待这阵咳嗽好不容易平息，白无疆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着，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更显虚弱：“方才所言，只是其一，朕将白永忠捏在手里，这消息，朕已命人告知鲁王了。”
曹清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鲁王是白永忠的生父，这招挟子以令诸侯，让鲁王不得入了局来。
白无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京城那块地方，就让白希烈他们先去争，去抢吧，朕，先稳住南方，再图其他。”
曹清脸上堆起敬佩的笑容，躬身道：“陛下圣明，此招驱虎吞狼，坐观成败，实乃高招，待他们两败俱伤，陛下再以雷霆之势收拾残局，这下，终究还是陛下的。”
白无疆对于这番奉承不置可否，只是又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飘忽地问道：“清子，你可知……颜仲昌，究竟是怎么死的？”
曹清心中猛地一凛，如同被冰水浇头。
颜仲昌之死，朝野上下虽有诸多猜测，流言蜚语不断，但从未有过定论。
他心脏狂跳，脑中飞速盘算，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试探地回道：“颜大人……颜大人忠勇为国，不幸……不幸殉职，下皆知是被叛党白希烈那逆贼所害……”
白无疆眼眸深处，那抹寂寥之色愈发浓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并未看曹清，只是望着虚空，用一种平淡到令人心寒的语气，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不，颜仲昌，是朕杀的。”
曹清吓得差点瘫软在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
他死死低下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不敢接。
纵然宫中早有慈诛心的流言，可亲耳从当今圣上口中如此直白平静地出，所带来的冲击与恐惧，是任何流言都无法比拟的。
“朕要做的事……”
白无疆仿佛在自言自语。
“他一定会反对，一定会拼死力谏，他在朝堂、在下的威望太高了……高到，足以动摇朕的决策，所以啊……”
他顿了顿，那平淡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
“颜仲昌，必须得死。”
曹清只觉得背脊发凉，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他想起那位总是板着脸，为国事操劳得鬓发早白的三朝元老。
那样一位被陛下亲自从平原请回，几乎可以是亦师亦友的老臣，在陛下心中，竟也只是一枚……可以随时为了大局而舍弃的棋子。
君心似海，帝王权术，原来远比书上记载的最为冷酷的情形，还要冰冷彻骨，还要，不留余地。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声道：“陛下……颜大人……颜大人向来对陛下忠心不二，事事以陛下为重，奴才愚见，有什么事……会让他非要与陛下对着来呢？”
白无疆的目光变幻不定，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暗流汹涌，又仿佛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曹清几乎以为陛下不会再开口，久到殿内的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终于，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话。
“因为……朕要将这万里江山社稷……送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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