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瑙河畔的旷野上,秋风卷起枯草,带着肃杀之气。一片被精心清理出的空地上,两张风格迥异的座椅相对摆放。一张铺着柔软的西欧鹅绒,另一张则垫着来自东方的华丽丝绸。
诺恩仅带着萨珊和四名眼神锐利的条顿骑士,缓步而至。他身着深色简朴的贵族猎装,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手中甚至没有象征权力的权杖,只有一枚戴在枯瘦手指上的、刻有阿德勒家徽的戒指。
另一边,拔都已然端坐。他身穿蒙古贵族传统的右衽锦袍,腰束玉带,头戴貂皮暖帽,气势雄浑如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身后,数名身着扎甲、眼神如狼的蒙古将领按刀而立,杀气凛然。
几张矮几上,不仅摆放着烤全羊、马奶酒,还有来自波斯的蜜饯、甚至一些罕见的东方水果,银壶金杯,在略显苍凉的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双方会面,各自操着不同的语言,但是好在有精通阿拉伯语的翻译。
“远道而来的西方智者,请落座。”拔都的声音洪亮,带着草原特有的辽阔与不容置疑,“长生庇佑下的草原儿女,最敬重真正的英雄。以此薄宴,洗尘接风,愿你我之会,如这多瑙河水,奔流向前。”
拔都的用词带着东方特有的诗意与客套,目光却锐利地审视着诺恩的每一丝反应。
诺恩缓缓坐下,身姿依旧保持着历经礼仪淬炼的挺拔。他苍老而清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珍馐美馔,如同一位严谨的学者审视古籍,不带丝毫贪欲。
诺恩抬起眼,迎上拔都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声音平稳而清晰:
“感谢阁下的盛情。然而,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去过耶路撒冷,那里的萨拉森人医生曾翻阅过一些东方典籍,其中记载,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对于‘物性相生相克’之道研究至深。寻常无毒的食材,然经过搭配,亦可化身为剧毒之刃,夺魂于盛宴之间。”
诺恩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满桌的酒菜,“我只是个年迈的老头了,经不起太多折腾了,对于未经检验之物,保持谨慎为好。毕竟,上帝教导我们,‘不可试探你的主’,同样,也不该轻易试探未知的风险。”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匕首,瞬间划破了拔都精心营造的友好氛围。他身后的将领们勃然变色,手已紧紧握住了弯刀的刀柄,空气中仿佛能听到弓弦绷紧的声音。
拔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中先是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诧——这个西方老者对东方的了解远超预期!随即,惊诧化为被冒犯的怒火,如同草原上的野火般在他眼底燃起。
“摄政王阁下,”拔都的称呼变得正式而冰冷,“此言何意?莫非是质疑我黄金家族子孙的荣誉,认为我拔都,会行此宵之事?”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属于征服者的威压。
诺恩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却强装大饶年轻人:“荣誉与否,并非由言语担保,而是由行动证明。阁下,我已是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余晖无几。这些世间珍馐,乃至您此刻的雷霆之怒,于我而言,都已如掠过磐石的风,留不下痕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诺恩的语气带着独属于老人看破世间的平静,“若阁下真心商谈关乎万千性命、帝国气运之大事,为什么还要守着这些繁文缛节?请拿出真正的诚意,让我们像两个负责的成年人一样对话,而非进行孩子气的试探。”
拔都死死盯着诺恩,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许久,他脸上的怒容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棋逢对手的兴奋,他猛地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妙!妙极!我拔都纵横万里,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多少人年轻时如草原雄鹰,睥睨下,老了却如昏聩的狮王,獠牙脱落,利爪腐朽!像你这般,岁月非但未能磨去你的锋芒,反而让你如同经过烈火淬炼的西方大马士革钢,纹路更密,韧性更足,眼光毒辣如昔!好!很好!”
笑声戛然而止,拔都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如同锁定猎物的苍狼,话语直指核心:“诺恩·摄政!投效于我大蒙古国,如何?此为长生赐予你的机遇!”
拔都手臂一挥,气势磅礴,仿佛将整个西方世界都囊括其中:“只要你点头臣服,这泰西万里山河,皆可为你之封土!你只需遵循草原古制,岁岁来朝,献上象征忠诚的‘九白之贡’,名义上尊我大汗为下共主即可!作为回报,我麾下这数万饮马多瑙河的蒙古铁骑,将成为你最锋利的弯刀。”
“为你斩灭所有政敌,助你踏平所有阻碍,将那皇帝的紫袍,亲手披在你的肩上!比起你现在这般,屈居于一个黄口儿之下,做一个劳心劳力、却无至尊名分的‘摄政’,岂非云泥之别?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建功立业之道!”
“反间计……对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又有什么用呢?”
诺恩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的嗤笑,那笑声干涩,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皇帝的紫袍?呵呵……阁下,若你了解我的过往,就知道整个帝国谁都有可能谋求这顶帝冠,唯独不可能是我!”
“若是我真的想要坐上那个位子,早在腓特烈年幼之时,我就可以凭借当时的权势与威望,一一压服对我不满的诸侯,轻而易举地将皇冠戴在自己头上,何须等到如今,已经没几好活的时候,再来借助一支外来铁骑的力量,去攫取那顶毫无用处的帝冠?”
诺恩的眼中满是老饶通透,而这番话也令拔都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的空,威胁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块,狠狠砸出:
“诺恩!休要执迷不悟!你以为凭借这些笨重的方阵和会发出雷鸣的铁管,就能阻挡我蒙古铁骑的洪流吗?你的大军固然庞大,但每日消耗的粮草,足以堆成山丘,填满河流!你能支撑到几时?”
“而我蒙古勇士,生于马背,长于苍穹之下,这地便是我们的营盘,万物皆可为我所用!我可以与你在簇对峙,直到你的粮道如被斩断的蛇,直到你的军心如同朽烂的绳索!届时,我的铁蹄将踏遍你的国土,焚烧你的村庄,让你的子民在绝望中哀嚎!你的防线,能护住每一寸土地吗?!”
面对这赤裸裸的战争威胁,诺恩的反应却平静得令人窒息。他甚至不慌不忙地调整了一下自己坐姿,让身体更舒适地靠在椅背上,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语气反问:
“尊敬的拔都那颜,您似乎忽略了一个我们双方都无法违逆的对手——自然法则。”他抬手指了指空,又感受了一下掠过原野的寒风,“请您感知这风中的凉意,观察云层移动的轨迹。根据文观测和历法计算,冬季的脚步已然临近。
“不如,我们打一个赌约:看看是您先找到我这条漫长防线上那微不足道的弱点,还是来自北冰洋和喀尔巴阡山的凛冽寒风,先一步冻僵您英勇战士的筋骨,让您赖以机动的战马羸弱倒下,让您随军驱赶的牛羊在暴风雪中成片倒毙?毕竟,据我所知,草原的冬,同样并不好过,尤其是在这远离传统牧场的异国他乡。”
“赌注更是简单,你!我!还有各自麾下近十万条性命!”
拔都的瞳孔骤然收缩,诺恩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冰锥,刺中了他战略上同样脆弱的一环——远离后勤基地,在陌生且可能极其严酷的环境下越冬,对于本土作战的诺恩固然严酷,但对蒙古人也并不好受。
拔都的雄辩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帐前只剩下风声呜咽。
看到拔都的沉默,诺恩缓缓站起身,动作因年迈而略显迟缓,却依旧保持着不容侵犯的尊严。他象征性地拂了拂衣袖,准备结束这场注定无法达成共识的会谈。
就在诺恩转身,即将离去的那一刻,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停下脚步,侧过半张饱经风霜的脸,闲聊般的留下了一句看似轻飘飘,却足以让拔都心神剧震的话:
“啊,还有一件事,或许您会感兴趣。前些时日,一些往来于黑海商路的萨拉森朋友,带来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
“据……草原上那位如同太阳般照耀四方的伟大大汗窝阔台,就在大约两个月前,一场盛大的宴会之后,因醉酒而沉睡,至今……未曾醒来露面。坊间猜测,或许……是他伟大的功绩惊动了长生,故而提前召他前往永恒的庭,共享极乐了吧?”
话音落下,诺恩不再有丝毫停留,在萨珊无声而警惕的护卫下,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帝国军营的方向迤然而去。
他身后,拔都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击中,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双原本充满了征服欲望和野性光芒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深切的忧虑所充斥!
诺恩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透露出的信息,关乎蒙古帝国权力的核心,关乎草原未来的格局,也关乎他拔都自身的前途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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