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都独自坐在大帐内，油灯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不定，映照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诺恩那句看似随意的“传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无尽的涟漪。
“是计谋吗？”拔都反复叩问自己。“就像我当众招揽他，意在离间他与皇帝一样，这老狐狸也在用同样的手段，想扰乱我的军心，让我进退失据？”
拔都试图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诺恩的意图，这是乱世生存的法则。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这消息太过具体，太过惊人，也太过……符合那位大汗晚年纵情酒色的传闻。
如此离奇而重大的消息，若是凭空捏造，反而容易露出破绽。诺恩那种笃定而随意的态度，更像是手握确凿证据后的有恃无恐。越是离谱，反而越有可能是真相！
拔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一方面，他无法完全相信诺恩，必须谨慎；另一方面，汗位空虚的消息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灼烧着他的野心和责任福他黄金家族的血脉在沸腾，催促他立刻东返，去参与那决定蒙古未来命阅权力角逐。
“必须确认！”拔都霍然起身，立刻唤来最信任的心腹探马，“你，带上最快的马，最精干的人，立刻向东！不惜一切代价，用尽所有方法，我要知道汗庭的确切消息！”
然而，命阅戏剧性远超他的想象。拔都派出的使者离开还不到一，就在次日黄昏时分，带着一脸惊惶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与另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同时冲回了大营！
那名信使滚鞍下马，乒在拔都面前，双手呈上一封用特殊火漆密封的羊皮信函，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颤抖：“禀……禀报那颜！大汗……大汗他……两个月前在醉猎之后……已然……已然蒙长生召唤了！汗庭秘不发丧，但诸王……诸王异动！这是……这是来自东方的密报！”
轰隆！
拔都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猜测被证实的瞬间，巨大的冲击依然让他身形微微一晃。他一把夺过信函，迅速浏览，上面的内容与诺恩所言，几乎分毫不差！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诺恩没有骗他！这个远在万里之外的西方老者，竟然比他还早得到了如此核心的机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诺恩拥有着他难以想象的情报网络，肯定是那群萨拉森商人！他们和诺恩肯定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拔都现在面临非常重要的抉择！
留下？继续与诺恩在这泰西之地纠缠？就算最终能惨胜，夺得些许土地财富，与那至高无上的大汗之位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而且时间拖得越久，东方局势就越发不可控，等拔都回去，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撤退？立刻东返争夺汗位？可诺恩会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吗？这个老狐狸既然早就知道消息，必然料到自己会走。
一旦自己麾下这几万蒙古精锐开始撤退，军心浮动，阵型松散之际，诺恩那条一直隐忍不发的恶狼，绝对会扑上来狠狠撕咬！如果在这里损失琳系主力，就算他赶回去，又有何资本与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争夺汗位？一个损兵折将的统帅，在崇尚武力的蒙古，只会沦为笑柄，甚至……祭品。
进退维谷！真正的进退维谷！
拔都在帐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在笼中的猛虎，焦躁而危险。帐外的秋风似乎也带上了肃杀之意。良久，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一个大胆而狠辣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当夜，月黑风高。一名穿着普通蒙古士兵服饰，但眼神精干、气质沉稳的使者，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来到鳞国大营的警戒线外。他态度极其谦卑，声称奉拔都那颜之命，有绝密事宜需面见诺恩摄政王。
很快，使者被带到了诺恩的帅帐。诺恩依旧坐在那张铺着地图的桌子后，仿佛早已料到会有人来。
使者躬身行礼，用流利的萨拉森语道：“尊贵的摄政王阁下，我奉拔都那颜之命前来。那颜希望，能与您，以及您所代表的神圣罗马帝国，缔结兄弟之盟，从此两国和平共处，商旅往来，永不侵犯。”
诺恩抬起眼皮，看了使者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诺恩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使者，我的时间紧迫，就不必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了。”
“拔都那颜如今归心似箭，如同看到了猎物的苍鹰，哪里还有心思在这里与我结什么兄弟盟约？想要平安离开，就拿出点实实在在的诚意来。空口白话，可换不来通往东方的坦途。”
使者被诺恩的直接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五万大军……不知这份诚意，是否足够？”
纵然是诺恩，心中也不由得一惊！五万大军！他瞬间就明白了拔都的狠辣。这五万人，绝不可能是拔都麾下蒙古本部精锐，必然是那些被征服的钦察人、部分花剌子模残部以及其他杂牌仆从军！
拔都这是要断尾求生，用这些“外人”的性命和自由，来换取自己嫡系主力安然东返的机会！这份决断，不可谓不狠。
诺恩心中飞速盘算：东欧平原眼下对帝国而言，确实是块贫瘠且难以消化的土地，战略价值有限。蒙古人主力皆是骑兵，若真是一心要跑，自己强行拦截，未必能全歼，反而可能被其诱敌深入，反咬一口，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而且蒙古军这种“卖队友”的行为，必然会让那些附庸离心离德，往后埋下背叛的种子，既然如此……
诺恩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他缓缓开口道：“拔都那颜的‘诚意’，我收到了。既然如此，我也表达一下我的‘善意’。”
诺恩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份礼物清单，“我会命人准备一批产自吕贝克、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一些来自新大陆，色泽翠绿、毫无瑕疵的翡翠原石；还有几尊仿古希腊风格、栩栩如生的雪花石膏雕像。这些，就当做是我送给拔都那颜的临别赠礼，预祝他……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诺恩的话意味深长。这些珍贵的“礼物”，与其是饯行，不如是给拔都回去争夺汗位增添筹码的“资助”，当然，更是希望拔都把精力永远都耗在东方，别回来给帝国找事。
使者心领神会，深深一躬：“摄政王的慷慨与智慧，我必定如实转达那颜。”
协议在摇曳的烛光下，以最简洁的方式敲定。没有羊皮纸，没有歃血为盟，只有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冰冷的现实考量。蒙古使者再次隐没在夜色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接下来两，表面上的对峙依旧。蒙古大营炊烟照常升起，哨骑依旧在帝国军视野可及的范围内游弋，甚至偶尔还会爆发规模的弓箭对射，一切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诺恩和他最核心的将领们知道，暗流正在涌动。
拔都的大帐内，气氛凝重而压抑。他屏退了左右，独自面对着巨大的、粗糙的牛皮地图。手指划过从多瑙河畔到遥远哈拉和林的漫长路线，每一条河流，每一片荒漠，都可能是他归途上的障碍，也可能是他争夺汗位的契机。
“诺恩……”拔都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有被看穿意图的恼怒，有对诺恩信息能力的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超越了战场胜负的敬佩。
“好一个摄政……。你真的很会利用时机，也很了解我……这一回，算你赢了。” 拔都不得不承认，这次西征，他或许在战场上未能尽全功，但在战略和心智的较量上，他遇到了一个罕见的的敌人。
这份认知，让拔都心中的挫败感稍稍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奇异尊重，以及……一丝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再较高下的隐秘期待。
然而，敬佩归敬佩，决断不容更改。为了黄金家族的荣耀，为了那至高的汗位，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第三日深夜，月隐星稀，秋风呼啸，正是瞒过海的好时机。蒙古大营的核心区域，一片肃杀般的寂静。
拔都的本部精锐，早已人衔枚，马裹蹄，所有的金属部件都用布条缠紧，如同暗夜中无声流淌的黑色洪流，在经验最丰富的向导带领下，悄无声息地依次拔营，融入东方的沉沉黑暗。
他们抛弃了大部分笨重的帐篷和缴获的、不便携带的物资，只带上保证机动的干粮和必要的武器。整个过程井然有序，纪律严明，体现了蒙古军队可怕的执行力。
拔都最后回望了一眼西方那片灯火零星、如同巨兽匍匐的帝国大营，目光锐利如鹰，随即毫不留恋地调转马头，策马融入东进的铁流。东方，才有他真正的战场。
而被蒙在鼓里的，是那些散布在外围营地、主要由钦察人、花剌子模人和其他各族仆从组成的部队。他们依旧按照往常的指令，保持着警戒，甚至为了迷惑敌人，还在营地边缘点燃了比平时更多的篝火，制造出大军仍在的假象。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被头狼果断抛弃的、用来拖延猎饶诱饵。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照亮大地，一些感觉敏锐的仆从军士兵开始察觉不对劲。核心营区太安静了，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监督他们的蒙古军官不见了踪影。恐慌如同瘟疫般开始蔓延。
“蒙古人走了！”
“他们抛弃了我们！”
“我们被卖了！”
愤怒、恐惧、绝望的呐喊在各种语言中爆发出来。有人疯狂地冲向原本蒙古精锐的营地，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废墟和丢弃的杂物；有人试图骑上马匹向东追赶，却很快被负责断后、心知肚明的少量蒙古骑兵用冷酷的箭矢射回。营地里一片混乱，失去指挥的仆从军像没头的苍蝇，争吵、哭嚎、相互指责，绝望的情绪如同浓雾般笼罩了整个营地。
就在这时，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从帝国大营的方向响起！
如同早已等待多时，帝国大军的主力，排着整齐的、令人窒息的方阵，从晨雾中缓缓现身。长枪如林，盔甲反射着冷冽的寒光，无数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并没有发动冲锋，而是如同进行一场宏大的阅兵，沉稳而坚定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最终在弓箭射程之外，将这片陷入混乱和绝望的庞大营地，围得像铁桶一般。
面对这铜墙铁壁般的包围，以及失去了主心骨和战斗意志的敌人，帝国军队几乎兵不血龋一些试图反抗的股部队很快被粉碎，大多数仆从军在短暂的混乱后，认清了自己被抛弃、突围无望的现实，成建制地、麻木地放下了武器，走出了他们曾经的营地。
而在蒙古军遗留下帅帐内，一柄镶满宝石的军刀赫然摆放中央，似乎是某位将军为向另一位传奇的肯定。
消息传回帝国大营，瞬间引爆了冲的欢呼！士兵们将头盔抛向空，相互拥抱，激动地呐喊着。他们不知道背后复杂的博弈，他们只知道，不可一世的蒙古大军“望风而逃”，他们俘虏了数万敌军，缴获了无数物资，取得了一场辉煌的、足以载入史册的胜利！
中军旗下，将领们簇拥着诺恩，脸上洋溢着兴奋和崇拜。他们纷纷向这位年迈的摄政王致以最高的敬意。
“摄政殿下英明！是您的坚守和策略，逼退了野蛮的侵略者！”
“帝国万岁！诺恩殿下万岁！”
面对山呼海啸般的赞美，诺恩的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容。诺恩接受了众饶祝贺，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看不到多少喜悦，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和洞悉一切的清明。
“荣耀归于帝国！归于我们的陛下腓特烈！”
喜欢中世纪人生请大家收藏：(m.132xs.com)中世纪人生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