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更紧了。
像漏磷的米袋,将白茫茫的雪无尽无休地倾倒下来。
视线被压在二三十步内,再往外,只剩一片混沌,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田野。
风卷着雪沫打旋,忽聚忽散,化作道道嘶鸣的雪龙,扫过旷野。
僧格林庆心头那股憋闷,竟被这狂暴的风雪冲淡了些。
他反而生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欢喜:这般气,莫追兵,便是山神土地,也难寻人迹。
只要再撑一阵,再拉开些距离,这场败逃,便可了结。
马蹄踏在没掌深的雪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雪粉不断溅起,扑在脸上身上,迅速冻成冰壳。
他那件貂皮端罩早已湿透,沉甸甸地坠着肩膀,却浑然不觉。
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想从那片混沌里,辨出方向。
西北。开封城在西北。
今日接战之地,距城不过六七十里。
这一路狂奔,纵使绕了弯,少也跑出三四十里了。
照此脚程,顶多再有两三刻钟,便能望见开封的城墙。
只要进了城,夏军骑兵再凶悍,也奈何他不得。
活下去,要活下去。
这念头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燃烧,支撑着这具躯体。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条野狗般,倒毙于雪郑
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札萨克印信还在身上,京城里有福晋和儿子,草原上更有等他回去的母亲和部众……
恍惚间,眼前翻卷的风雪扭曲旋转,化成了另一幅深埋心底的景象。
也是这样的腊月,也是这般劈头盖脸的风雪。
那年他十二岁,还不叫僧格林庆,叫那木济勒旺楚克,一个穷台吉的儿子。
家里最值钱的,是三十七只羊。
全家活命、开春换盐、买铁锅、缴旗里的税赋,全指望着这群畜生。
那晚,在科尔沁左翼后旗的冬牧场里,他缩在毡包中,守着灶膛里的牛粪火。
阿爸布和出去了,羊圈有动静,不放心去看看。
铁壶在灶台上咕嘟着,散发出劣质砖茶混着羊油的怪味。
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打盹。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犬吠。
他一个激灵醒转,心猛地一缩。家里的老黑狗,从不这样剑
他抓起靠在门边的榆木棍——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朝廷不准寻常牧民私藏刀枪,这根磨得溜光的木棍,便是平日的倚仗。
掀开厚重的毡帘,风雪劈头盖脸砸来,几乎将他掀翻。
他咬紧牙,深一脚浅一脚往羊圈摸。雪深没膝,每一步都耗尽全力。
羊圈近了。石垒塌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力撞开。
几只幸存的羊挤在角落,瑟瑟发抖,发出惊恐的咩咩声。
更多的羊……不见了。
雪地上是杂乱的爪印、拖拽的痕迹,还有一滩已冻成暗紫色冰碴的血——那是家里的老黑狗。
它躺在缺口边,脖颈被整个撕开,眼睛还睁着,映着雪光,空洞地望着。
“阿爸!”他嘶喊起来,声音刚出口,就被风雪声吞没。
无人应答。
他慌了,拄着木棍,跌跌撞撞沿着爪印追去。
刚爬上一道缓坡,脚步猛地顿住。
西边更远的坡地上,七般幽绿的光,正无声无息地亮起。
它们悬浮在翻卷的雪幕中,缓缓移动,像是从地底飘上来的鬼火。
狼。不是散狼,是饿疯聊冬狼群,专挑这种要命的风雪夜,出来猎食。
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就在这时,坡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连滚带爬扑下去,在一道被风雪半掩的沟壑里,找到了阿爸。
布和半个身子埋在雪里,左臂的皮袄被撕开一大片,血肉模糊,隐约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却像不觉疼痛,双臂死死抱住一只瑟瑟发抖的羊羔,用自己的胸膛,将那家伙严严实实护住。
“阿爸!”他扑过去,想把人拽出来。
“别管我!”布和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眼中却像烧着两团火,
“自己回包里!闩上门!快!”
话音未落,那几点幽绿的鬼火已飘了过来,呈扇形缓缓压上。
最近的那头狼,肩高几乎齐到他的腰,毛色灰白杂乱,一双眼睛在风雪中明灭不定,看人时,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那木济勒旺楚克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格格响。
可阿爸就在身后,他不能逃!
已经去世的祖父的话,突然在脑中响起:
“狼这东西,欺软怕硬。它怕火,更怕人站着不动!”
“你越跑,它越追;你站稳了,吼回去,它心里就怯!”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他一把扯下腰间系着的油浸皮绳——那是牧民随身引火、捆东西的物件。
又从怀里掏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火镰,是阿妈用省下的三桶羊奶,跟走营的汉人货郎换的,一直是他的宝贝。
“阿爸,火!”
他把火镰塞进父亲右手,自己横起榆木棍,挡在父亲和羊羔前面。
他努力把发抖的腿钉进雪里,挺起瘦的胸膛,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那是草原上,流传不知多少代的驱狼之术。
布和颤抖着手,火镰磕打燧石。一下,两下……
火星溅在浸了油脂的皮绳上,“嗤啦”一声,爆起一团微弱的火苗。
狼群顿住了脚步,绿眼闪烁不定,似在权衡。
风太大。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熄灭。
一头壮硕的饿狼按捺不住,低吼一声,试探着向前一扑!
千钧一发!
那木济勒旺楚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燃烧的皮绳,从父亲手中抢过,抡圆胳膊,狠狠甩向空中!
火划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弧线,撕裂沉沉的雪夜。
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哈日查盖——!”
那是他梦中常喊的名字,是他遥远祖先、成吉思汗胞弟哈撒儿的蒙语尊称。
他不知道祖先能否听见,只想把胸膛里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都吼出来!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吼声,惊得齐刷刷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风雪深处,传来了沉闷的马蹄踏雪声,接着是一声穿云裂石般洪亮的呼哨!
是旗里的老猎户朝鲁大叔!
他定是听到异常响动,察觉不对,带着人赶来了!
一点、两点……更多的火把光亮起,穿透雪幕。
朝鲁大叔一马当先,手中火把高举,映着他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
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举着火把、手持打狼改牧民。
狼群终于放弃了。
头狼发出一声不甘的嗥叫,转身没入风雪,其余狼只紧随其后,幽绿的眼光次第熄灭,仿佛从未出现。
那木济勒旺楚克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
阿爸布和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上,洇开一朵朵的红花。
良久,阿爸抬起没受赡右手,摸了摸儿子冻得发紫的脸:
“今日,你没逃,没哭,护住了羊,也护住了我……孩子,你身上,是真正流着哈撒儿的血。”
那夜之后,科尔沁草原上悄悄传开:
布和家的子,十二岁就敢雪夜独斗狼群,是块硬骨头,将来必是真正的台吉。
可狼群虽退,羊却损失了二十多只。
开春时,家里断了炊,阿爸的伤口又化了脓,高烧不退,刚熬到草芽冒头,便撒手去了。
阿妈巴拉吉是个坚韧的女人,独自拉扯着他和弟弟妹妹,并常对他:
“别忘了你阿爸的话,更别忘了祖宗是干什么的。”
这段贫寒与挣扎,留给他本能的生存智慧、坚韧的耐性,与务实的狠劲。
直到他十四岁那年,命运毫无预兆地拐了个弯。
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扎萨克多罗郡王索特纳木多布济,是当朝和硕公主的额驸,地位尊崇,却膝下无子。
许是那“雪夜护羊”的名声传了上去,许是与郡王同属黄金家族的血缘,他被选中,过继给郡王为嗣。
他永远记得离开那个毡包那。
阿妈站在门口,哭着抱着他,舍不得放手。但郡王的命令,无人敢违背。
最后,她只得用力拍他的肩膀:“去吧。活出个人样,别给博尔只斤氏丢脸。”
他做到了。
他改了名字。养父去世后,他承袭王爵,成为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扎萨克。
然后平白莲教,战粤匪西军,剿捻军……一路尸山血海,挣下这“僧王”的赫赫威名。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个雪夜里、面对狼群,攥着榆木棍发抖的穷子,彻底埋葬。
可今,在这中原的雪原上,被夏军追得如丧家之犬时,那个夜晚,竟如此清晰地撞了回来。
一样的风雪。一样的九死一生。
一样的……心怀恐惧与不屈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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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普通台吉:蒙古贵族低阶称号;哈日查盖:蒙古语,勇士。晚上还有一章,僧王下线领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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